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时候 | 第一人称( 五 )



在等阿阮回电话的十多分钟里 , 母亲甩了三次水银 。 她终于等不及了 , 走到窗子前 。 对面的阳台上 , 阿阮还站着 , 右手拿着电话 。 “怎么还在讲?你听听她在讲什么 。 ”母亲对我说 。

除了偶尔几个拖长的尾音 , 我什么也听不见 。

“你再听听 , 平时都能听见的 , 但今天怎么不行 , ”母亲说 , “是风向的缘故吗?”

阿阮的回电在二十分钟后打来 , 她说 , 有人死了 , 是个有钱人 , 死前身上像烧得一样 。 没听说感染了别人 。

母亲觉得耳根发热 , 她又拨通了电话 , 打给姑妈 , 请她从明天开始代为送饭 。 但挂了电话想到阿公 , 便又不知何处才更危险了:是由阿阮陪着 , 还是由她陪着 。 也不能得罪阿阮 , 母亲说 , 阿公每月给五千块 , 说明往后还指着她 , 有嫌隙了终还是难留住 。

父亲说 , 要是留不住 , 你就得变成阿阮 。

父亲自己甩起了水银 。 他一直没抓到蝙蝠 , 我安在客厅的摄像头也显示 , 它没有在夜里飞出去 。

改姑妈送饭以后 , 她一点儿不怕 , 径直走进铁门里 , 她住五楼 , 因此未换外套 , 只穿一件光面绒边的紫色睡衣 , 盘着头 , 就像过年串门一样 。 隔天 , 她还拎着两只现杀的鸽子 , 在门口喊爸爸的名字 , “养殖户都卖不掉 , 一百块四只 , 去哪里找 。 ”我接过鸽子 , 姑妈轻声问我 , 那天有没有记得在口袋里放八卦 。 听说有 , 她便说 , 那就一定没事 。




母亲塞给我通行证的时候 , 偷偷摸摸地 。 她怕父亲发现 , 她不怕被抓 , 怕家里少了安宁 。 和奶奶一样 , 父亲的耳朵大约是背了 , 他又在书房里同人讲电话 , 他喊道 , 除夕那天不知怎的就发了高烧 。 现在?现在我想大概是好了吧 。

母亲咬着牙 , 在父亲的胳膊上拧了一把:你不知道现在全城排查抓人?

我又不可能是那个 , 不可能是那个 。 父亲越说越轻 , 最后索性停了 。

回来时 , 母亲重又变得高兴起来 , 她问我 , “你知道这张通行证是哪里来的?”

“外公?”

“根本不用去外公那里 。 ”此时的母亲已是得意了 , 我猜到她一定大胆地打破了更多关卡 。 这层楼有三间房是空的 , 你不在家 , 不知道 , 母亲说 , 这些房子的通行证都没人领 。

我感到胸闷变得严重了 。 症状已经持续了三天 , 但我不敢出声 。 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走出小区 , 买一袋猫粮回来 。 路上已禁止行车 。 父亲回来说 , 排骨涨到七八十块一斤 , 为了比价 , 他走遍四家菜场 。

这天发生了几件和菜场有关的事 。 县里的新闻称 , 一位患者的感染源至今不明 , 好在无孔不入的摄像头拍到他在菜场时脱下口罩长达十秒 。

平叔的父亲这天从东门菜场回家 , 走到门口摔了一跤 。 当时我在阳台上给小七倒新买的猫粮 , 她的胃口很好 , 我听见平叔在吹《我的祖国》 , 觉得胸口不那么闷了 。 平叔的萨克斯声盖过了电话铃声 , 因此他没有第一时间接到父亲受伤的消息 。

后来消息辗转到了这里 , 但晚饭过后 , 平叔照旧演奏 。 母亲说 , 有萨克斯声 , 说明是平安 。 今晚的曲子有些断断续续的 , 大约是首新曲子 。 母亲说 , 你知道这首歌吗 , 他吹成这样 , 我也能听出来:满山开遍呐 , 映山红 。 《闪闪的红星》 , 我们年轻时候的歌 。

次日中午 , 父亲看到平叔在厨房间忙碌 , 他的声音越过天井 , 问平叔 , 父亲都好吧 。

平叔说 , 目前看还没事 , 只是皮外伤 。 但也不好说 , 年纪大了 , 要再看看 。 父亲说 , 确实要再看看 , 我丈母娘六年前摔倒 , 以为也没事 , 后来发现脑溢血 , 120 送到医院 , 回家又躺了六年 。 母亲狠狠拧了他一把 , 但声音还是在天井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消失 。 刀口下的白萝卜切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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