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么时候 | 第一人称( 三 )



会不会是“那个”?她的眼睛耷成三角 。 水银已经甩好了 。





阿婆出殡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人 。 我只认出其中一个 , 母亲的远方哥哥阿茂 , 他眼睛好像受了伤 , 或是生了什么病 , 在阵阵上扬的唢呐声里 , 总抬不起来 。 小时候我在阿婆家常见到他 , 大约不是个聪明人 , 只知道傻笑 。 “阿茂 , 我妈最怜的侄 。 ”母亲向外人介绍说 。

临了时辰到 , 办丧事的法师拿出两把稻秆 , 一块砧板 , 一把刀 , 请人斩断 。

据还留在房里的目击者说 , 当时唢呐声停了 , 谁也不愿做这事 。 阿茂也不愿意 。 这位目击者补充道 , 虽说有两百块 , 但谁要拿这些钱呢?不净的呀 , 就怕身体承不住 。

大舅在楼下已等了半个钟 , 他想上去看看为何迟迟不见把人抬下 , 但他记着法师说属羊的今日犯冲 , 不宜靠近 。 母亲属虎 , 她有两个哥哥 , 一个属羊 , 一个属猪 。

后来一位不具名的、大约是叔伯的人物乐呵呵地提起了刀 。 法事总算没卡在那里 。

最后上灵车的只有二舅一人 。 他恰好有当日强硬的生肖 , 又是男人 。 趁旁人不注意 , 他还揉了揉阿婆的脸 , 把手上的泪渍擦到了紫色的寿衣上 。

那天很暖和 , 县城还没有一点传染病的消息 。 人们喜气洋洋地来 , 喜气洋洋地会面:我们有十三年没见了吧 。 另一位觉得难以置信 , 点点头 , 递上一朵别在胸口的布面白菊 。

你的脸色太难看了 , 眼线都花了 , 母亲在殡仪馆见到我时说 , 不干净 。 她又抓住我的手问 , 口袋里有没有放好八卦 。 我一摸 , 叠好的纸还在 。 它是光面的封皮纸 , 从黄历上撕下来的 , 一摸便知 。 母亲说 , 是了 , 别取出来 。 她对空指了指 , 不干净 。

前一晚 , 我留在殡仪馆里守灵 。 开始时 , 母亲一直劝我回城 。 你的身体承不住的 , 她说 。 后来二舅从城里带来豆腐干、卤羊肚和卤牛肉切片 , 还有几听金装啤酒 , 母亲就说:多吃点 , 尤其是羊肚 , 性热 。 过去阿婆也常说 , 你体寒 , 羊肚吃了好 , 你闻闻 。

我闻出八角的味道 , 像一种热带香料 , 能让人打出嚏来 。

冰柜的温度显示是 -24 ℃ , 密闭性应该很好 , 房间里的温度很适宜 , 白事花篮里的鲜花也发出干净的味道 。 冰柜连着一个接线板 , 线可以拉很长 , 一直拉到拐角处的方桌边 , 板上还剩三个三孔座 , 但没人去用 。 “那可是冰柜呀 。 ”大舅摆摆手 。

第二天到了日昼时候 , 天气重又暖和起来 。 人越聚越多 , 人群里连阿茂都寻不见了 。 远处有人打了个喷嚏 , 抹在布面的白菊上 。

葬礼音乐响起时 , 人群才退到远处去 。 母亲也退到了远处 , 因为有个声音在喊 , 今天犯冲的生肖是老虎 。





从传染病医院回来后 , 母亲睡得很好 。 她比父亲先入睡 , 因此没有受到呼噜声的干扰 。 醒来时全都变了样 。 县里的新闻播报有 13 人感染 , 120开始免费接送高温者 。 而母亲只觉得浑身冰凉清爽 。 一摸身边 , 也冰凉凉 。 父亲不在 。 她拉开窗帘 , 对面的天台上阿公戴着口罩在晨练 。 天台上有四个人 , 旁边那个是阿阮 。 阿婆过世后 , 阿阮的头发看起来变卷了 , 不知是何缘故 。 母亲走过来说 , 阿阮的口罩最多 , 她给阿婆做护理时 , 口罩都是整箱地买 。

父亲拎着菜回来时 , 腰都弯了 , 手指上的勒痕和冻疮近似 。 他扔了口罩 , 搓着肥皂水 , 开始找猫 。

家里来了一只蝙蝠 , 他说 。

哪里?母亲声音变高了 。 我看到小七从阳台里跑出来 , 竖起的尾巴抖得厉害 。

“昨天夜里 , 我起来撒尿 , 见猫和蝙蝠在打斗 , 猫叼着蝙蝠跑了好几米 。 ”父亲模仿小七的动作 , 小七脚底打滑 , 逃跑时背影是一把鸡毛掸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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