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西|《中华文学选刊》 | 苗炜:在你的剧本里,会写下成千上万的希望( 三 )


摩西|《中华文学选刊》 | 苗炜:在你的剧本里,会写下成千上万的希望
本文插图

三千万个词
那天 , 你妈妈传给我一篇文章 , 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达娜·聚斯金德做了一项研究 , 说孩子的智力发展和语言有极大的关系 , 要想让孩子聪明 , 就要多跟孩子说话 。 聚斯金德教授统计 , 在美国 , 低收入家庭的孩子每小时只能听到六百个词 , 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每小时能听到一千二百个词 , 而高级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每小时能听到两千一百个词 。 看了这篇文章 , 我和你妈都陷入短暂的困惑 , 我是个不爱说话的人 , 你妈比我还不爱说话 , 当年我们两个能互相看上 , 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我们两个都不爱说话 。 每小时两千一百个词 , 平均到每分钟是三十五个词 , 并不算多 , 但要坚持一个小时 , 实在是话密 。 我查了一下互联网 , 聚斯金德教授出过一本书叫《三千万个词》 , 他说 , 到四岁时 , 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会比贫困家庭的孩子多听到三千万个词 , 智力发育更好 。 我被三千万这个数字吓坏了 , 跟你妈说 , 快跟儿子说会儿话吧 。 妈妈坐到你身边 , 沉吟半晌 , 问:“我跟他说什么啊?”
其实 , 我挺早就跟你说话了 , 你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 , 我就给你读过《夏洛的网》 。 我们可以接着给你讲故事 , 给你读书 , 向你描述你看到的事物 , 一次次重复 , 可以耐心地回答你的问题 , 准备很多书来应付你的十万个为什么 。 但有一条准则:我想用一切语言 , 教你沉默 。 我不想让你成为一个伶牙俐齿、能言善辩的人 , 围绕在我们身边的语言太多了 , 要当心那些蛊惑人心的演讲和辩论 。
我最早是在电影院里听到演讲的 , 卓别林主演的《大独裁者》 , 他在里面一人分饰两角 , 理发师和独裁者 , 在影片结尾处 , 理发师阴差阳错地被当成了独裁者 , 穿上制服 , 戴着臂章 , 在群众集会上演讲 。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听到民主与自由之声 , 我为那段演讲词着迷 , 生生记下几个句子 , 总在心里念叨 。 那时候你爷爷总跟我说 , 要当一个领导人 , 必须有很好的演讲能力 , 他点评咱们这儿的领导人 , 总说那个人讲话磕磕绊绊中气不足 , 这个人讲话顺溜多了听着有底气 , 以至于我产生错觉 , 把领导的讲话和他们的气息当成国家进步的表征 。
后来 , 我在电视上看到新加坡组织的大学生辩论比赛的 , 那些选手逻辑清晰 , 头头是道 , 非常迷人 。 我所在的大学也开始组织辩论比赛 , 我居然参加了一场 , 给出一个题目 , 双方抽签来决定谁是正方谁是反方 , 结果我发现 , 正方反方其实无所谓 , 选定了正方 , 有正方的一套说辞 , 选定了反方 , 有反方的一套说辞 。 你心里笃信什么并不重要 , 重要的是你要假装相信什么并滔滔不绝地为之辩论 。 国外有些大学 , 会有辩论俱乐部 , 辩论的目的就是要培养学生的leadership 。 要我说 , 最好不要当什么leader , 你心中笃信什么比其他的事重要多了 , 哪怕你时常糊涂 , 充满怀疑 , 也比你假装相信什么或者轻信什么好得多 。
我在电影院里 , 认识了一个沉默的电影明星 , 叫高仓健 , 是日本人 , 我喜欢《远山的呼唤》《海峡》《兆治的酒馆》等等 , 他在银幕上总是头发很短 , 台词很少 , 我慢慢体会出来 , 那种沉默意味着内向、隐忍、顺应现实 。 学日语的朋友告诉我 , 日本人在语言上是消极的 , 他们对语言的意义有点儿轻视也不那么确信 。 比如日语中总有主语省略这一现象 , 这种特殊的表达方式 , 在其不直接言明的暧昧之间给听者留下了细细品味的空间 。 还有日语中的“对不起”一词 , 具有打招呼、表示歉意、息事宁人、懒得争辩等多种意味 。 言语有多重意味 , 有一本书介绍英国人的言行规则 , 他们面对那些讨厌的东西 , 会说 , 这很有趣;他们见面谈论天气 , 是为了克服羞涩 。 领会那些言语中没有直接表达出来的东西 , 才是成长的必修课 。 可学校里不教这个 , 学校里教的都是修辞术 , 古往今来 , 修辞术的花招一直是这样的:一、选择一个大家感兴趣的开头 , 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 以至于未经论证 , 人们就先喜欢上了你的说法;二、不追求推论的必然性 , 只要有可能性就够了 , 用有气势的语言去掩盖逻辑上的漏洞;三、要煽情 , 用一些细节、用一些比喻来调动他人的情感 。 那些擅长使用修辞术的人 , 只向民众提出他们有心相信的事情 , 而民众也只相信那些告诉他们所求有理的人 。 一旦被修辞术迷惑 , 你的智力就下降了 , 要想过一种智识生活 , 就要先学会警惕那些煽情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