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西|《中华文学选刊》 | 苗炜：在你的剧本里，会写下成千上万的希望( 四 )
【摩西|《中华文学选刊》 | 苗炜：在你的剧本里，会写下成千上万的希望】在我四十岁之前 ， 我从未做过演讲 ， 我笨嘴拙舌 ， 总是想同时表达好几个意思 ， 而说话是一种线性表达 ， 由不得你辗转反复 。 我的肢体语言也很差 ， 站不直 ， 总是抓耳挠腮的 。 四十岁那年 ， 我出了一本书 ， 要搞一个活动 ， 事先我准备了一个小纸条 ， 写上几个要点 ， 我怕面对读者忘了要说什么 。 后来我学习了一点儿演讲技巧 ， 能面对几百人连续讲上十分钟 。 每次当众讲话 ， 我都是在卖点儿什么 ， 卖我写的书 ， 卖我编的杂志 。 好多人当众讲话 ， 都是在卖东西 ， 或者是卖一个观点 。 我们处在众声喧哗的时代 ， 要想赢得关注 ， 就要开口说话 。 学习演讲没什么难的 ， 当众演讲也没什么可怕 ， 但也绝不是什么享受 。 有一个叫王朔的作家说 ， 小时候在人群后面喊台上的人傻×喊多了 ， 现在怎么也不习惯往人前站 ， 总觉得还有一个自己远远躲在人后头喊傻× 。 请注意 ， 他并不是怕人群中有人嘲笑他 ， 而是觉得 ， 还有一个自己躲在人群后面嘲笑他 。 这不是自卑或羞怯 ， 而是一种分裂 ， 一部分自我要站出来表达 ， 另一部分自我在强调沉默的重要和交流的无效 。 这世上 ， 有言语能够传递的真相 ， 也有唯沉默才能传递的更深刻的真相 。
勋伯格有一出歌剧叫《摩西与亚伦》 ， 讲的是《圣经》中出埃及记的故事 ， 神的使者向摩西显现 ， 赋予他使命 ， 解救受苦受难的以色列人 。 大概是看出摩西嘴笨 ， 神让摩西的兄弟亚伦帮助他 ， 亚伦能言善辩 ， 作为摩西的嘴巴 ， 向人们解释深奥的神的旨意 。 摩西总想要百姓敬畏神以获得纯洁的思想 ， 亚伦则愿意显示神迹 ， 火焰中飞出条神龙啥的 ， 让老百姓相信他们终将到达流淌着奶与蜜之地 。 亚伦认为 ， 摩西的预言对百姓来讲艰涩难懂 ， 根本无法理解 ， 只能加以比喻和解释 。 摩西认为 ， 亚伦哄骗百姓 ， 让人们心中只有奇异的愿望 ， 而不是对神的信仰 。 在这出歌剧中 ， 摩西时不时总要念白 ， 声音高亢、充满痛苦 ， 而亚伦是流畅的男高音 。 摩西总说上帝“无所不在、无影无踪、不可思议” ， 而亚伦坚信 ， 凡事皆可交流 ， 那些说不出口的经验是不存在的 。
这些道理你以后可以慢慢体会 。 德国诗人里尔克有一首诗 ， 我先读给你听听——我如此地害怕人言 ， 他们把一切和盘托出；这个叫狗 ， 那个叫房屋 ， 这儿是开始 ， 那儿是结束 。 我怕人的聪明 ， 人的讥诮 ， 过去和未来他们一概知道；没有哪座山再令他们感到神奇 ， 他们的花园和田庄紧挨着上帝 。 我不断警告 ， 抗拒 ， 请远离些 。 我爱听万物的歌唱 ， 可一经你们触及 ， 它们便了无声息 。
每次读这首诗 ， 我都不读最后一句 ， 最后一句是：你们毁了我一切的一切 。 我觉得这一句不够好 ， 而且我也不相信喧哗的人言能毁掉一切 ， 喧哗的时候以沉默对抗 ， 人多的时候以孤独对抗 ，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 那些了无声息的东西更值得你去倾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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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凝视
几个月前 ， 我还不知道什么叫黑白卡 。 那是一种黑白两色的方形卡片 ， 印着各种图案 ， 新生儿看到的世界是一片模糊 ， 黑白反差的图片才会刺激他的视觉发展 ， 拿着黑白卡 ， 放到婴儿眼前 ， 他会注目观看 ， 把卡片移开 ， 他的目光会追随那图片 ， 运气好的话 ， 他会长久凝视 。 我买回一套黑白卡 ， 拿给你看的时候 ， 总忍不住加上旁白：水桶 ， 这是水桶；勺子 ， 这是勺子；熊 ， bear；山羊 ， 这是山羊 。 这样念叨着 ， 忽然想起 ， 以前我采访过一个儿童文学博士 ， 他说 ， 图画书本质上不是让孩子用来认字的 ， 读图也并不比读文字简单 ， 他拿出《七只瞎老鼠》这本书 ， 一边展示 ， 一边向我解释：第一页为什么用黑色？是模仿盲人的那种感觉 。 为什么不直接画老鼠 ， 只是画老鼠的尾巴？是为了增加悬疑的气氛 。 很多图画书大人觉得不值得买 ， 就是因为上面没几个字 。 可是 ， 图画书带给孩子的观察能力和审美能力 ， 是没办法用语言来衡量的 。 想起这番话 ， 我就认真看了一遍黑白卡 ， 卡片上那一张张黑白剪影 ， 匀称 ， 准确 ， 一套卡片也可以算是一本画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