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西|《中华文学选刊》 | 苗炜:在你的剧本里,会写下成千上万的希望( 五 )


我无法感知婴儿眼中的黑白世界 , 只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 , 色彩明亮的图案非常罕见 。 那时候小孩子会收集糖纸 , 还有烟盒 , 还有瓷片 , 白色的瓷片最常见 , 等级最低 , 乳黄色高级一点儿 , 而墨绿色和朱砂色等级最高 。 我在我家书柜里找到一本宝书 , 叫《各国概况》 , 前面几十页 , 全彩印刷 , 印的是各个国家的国旗 , 我翻来覆去看那几十页 , 其实对遥远的苏丹、也门没什么兴趣 , 只是觉得红、黄、蓝、白、绿以不同形状变换组合 , 犹如一张张彩色卡片 。 现在这本《各国概况》上册还在我手边 , 前面的彩页不翼而飞 , 只剩下一张还粘连着 , 一面印的是秘鲁、玻利维亚、智利的国旗 , 一面是澳大利亚、西萨摩亚、瑙鲁、汤加的国旗 。 这本书带给我的好处是 , 奥运会开幕式上 , 各国运动员入场时 , 队列前的国旗我并不感到陌生 。
然而 , 我总想 , 如果小时候我能在书架上找到一本全彩印刷的《艺术的故事》 , 那是不是会更有收益呢?贡布里希说 , 大多数人喜欢在画面上看到他在现实中也爱看的东西 , 他还说 , 对于某物美不美 , 鉴赏的趣味大不相同 。 在黑白卡之后 , 我很快为你囤积了一堆绘本 , 其中有一套给孩子看的艺术史 , 还有一本书 , 题目叫《艺术中为什么有那么多光屁股的人》 。 等你多看了一些画 , 你就会对书中的问题感兴趣——艺术家互相抄袭吗?抽象画怎么区别正反?艺术品为什么那么贵?草间弥生画的那些圆点到底有什么意思?
我上到高中的时候 , 才买到《世界美术》杂志 , 大概是视觉上的历练太少 , 我喜欢那本杂志上介绍的墨西哥画家里维拉 , 还有西班牙画家达利 , 即便那杂志彩页粗糙不堪 , 里维拉和达利的画作也能给我足够的刺激 。 要过很久 , 我才学着欣赏莫迪里阿尼和雷诺阿 。 也是在高中的时候 , 我看到《渴望生活》 , 知道有一位画家叫凡·高 。 看到《月亮和六便士》 , 知道有一位画家叫高更 。 那时候 , 我错以为 , 欣赏艺术就是知道一些艺术家的生平 。 好多年之后 , 我在纽约MOMA看到凡·高的《星空》 , 体会那一幅小画如漩涡一般 , 越是凝视越感到眩晕 。 然而 , 看到伟大画作的体验并不总是美好的 。 有一次 , 在普拉多美术馆 , 一位专业的讲解员给我们讲述戈雅的黑色壁画 , 老戈雅怎样陷入疯癫的状态 , 这些画作怎样由戈雅的寓所移入美术馆 。 她讲得非常好 , 好到让我感到不满足 , 我感到不满的是 , 我无法从一个画家的角度来感受那些笔触 。 有一个伟大画家讲素描的要义 , 说手中拿着一支铅笔看到的世界 , 和手中没有铅笔看到的不一样 。 我手里拿不起一支画笔 , 所以我看到的东西总和画家看到的不一样 。 我心里总有一些空洞的词汇和概念 , 它们缺乏质感 。
有一本小说 , 讲一个男子在普拉多美术馆里号啕大哭 , 引来了所有的保安 , 那个大哭的男子或许有深刻地体验艺术的能力 , 而冷静的旁观者或许没有那种能力 。 我不知道小说里痛哭的男子是不是在看戈雅的黑画 , 反正我在戈雅的画作前 , 感到不满足的正是没有获得艺术体验的能力 。
这种能力是什么样子呢?我试着讲一下 。 二十多年前 , 我在二环路边上骑车 , 一侧是护城河 , 一侧是安德路公园 , 正是深秋 , 公园里的树木是色调不一的黄色绿色和红色 , 风吹过 , 落叶纷飞 , 我长久凝视那片树木 , 心中有强烈的愿望要用油彩把眼前所见的场景画下来 。 我不会画画 , 但我知道 , 只有一笔一笔的勾勒 , 一点一点的涂抹 , 才能让那种出神的凝视延续下去 , 那种出神的凝视带来一阵阵快乐的波浪 , 让你心绪激荡又倍感宁静 。 这世间有诸多的美和创造 , 会让你长久凝视 。
摩西|《中华文学选刊》 | 苗炜:在你的剧本里,会写下成千上万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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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和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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