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西|《中华文学选刊》 | 苗炜:在你的剧本里,会写下成千上万的希望( 七 )


我们这一代人最重要的事 , 就是让自己过上好日子 , 用自己的钱给孩子买来更好的医疗和更好的教育 , 也许还会移民 , 换一个身份 。 世上有诸多不平等 , 国籍就是生来不平等的 。 在我长大的过程中 , 我爹三番五次地对我说 , 我就希望你过得比我好 。 他还不断告诫我 , 社会是复杂的 , 你的想法不能太单纯 。 后来我明白 , 他所说的复杂 , 不外是在资源有限、人人自私的状况下 , 要经历一番争斗才能过上好日子 。 这个目标单一的生活 , 谈不上多复杂 , 复杂的是这个世界的运行 。 有一位哲学家是这样说的 , 我们总是不得不生活在一个不完美的社会里 , 不只是因为最好的人也是不完美的 , 也不是因为我们知道的不多 , 我们常常犯错误 。 比这两方面更重要的一个事实是 , 世上总存在着价值观不可解决的冲突 , 有许多道德的问题无法解决 , 因为道德原则就相互冲突 。
举一个例子吧 , 那些表现苦难的文学 , 总能激起我们的同情心 , 但那些作品是不是就有更高的德行呢?有一位文学教授是这样说的 , 对人类痛苦进行的文学再现受到某种礼仪的制约 , 这种礼仪规定 , 赤裸裸地对人类痛苦进行再现是一种自我放任 。 这种残酷行为并不是悲剧 , 悲剧总会引导我们看到更深刻的东西 。 我们观看悲剧时会产生愉悦感 , 会有负罪感 , 也会产生某种理性 。 单纯地描绘人间惨剧 , 是对阴郁生活的真实写照 , 但这样的作品也表现出道德上的惰性 。 对不起 , 我说的有点儿复杂 , 可能是我脑子里就比较混乱吧 。 不过 , 成长的过程就是变得复杂的过程 , 简而言之 , 你得容纳两种相互矛盾的观念在你心中并行不悖 , 比如说 , 这是一个悲惨的世界 , 需要建立一种更人道的生活;同时 , 这是一个坏世界 , 人类的悲欢故事和胜败历史都在其中 。
摩西|《中华文学选刊》 | 苗炜:在你的剧本里,会写下成千上万的希望
本文插图

纸上写的希望
你出生的时候 , 我买了一个笔记本 , 想用它来记录育儿心得啥的 , 实际上 , 我每天记下的不过是你几点吃奶几点拉屎 。 躺在月子中心的时候 , 我给你写了第一封信 , 我最不喜欢我爹跟我唠叨了 , 不料想我跟你唠叨了这么多 。 我读了一本育儿书 , 上面说 , 父母应该回顾自己的成长过程 , 我们经历过的问题 , 可能在面对孩子的时候重演 。 所以呢 , 我给你写的信 , 有一大部分内容都在说我自己 , 想从我的童年经历中挖掘点儿什么 。
有一位作家说 , 我们记忆最精华的部分保存在我们的外部世界 , 在雨日潮湿的空气里 , 在幽闭空间的气味里 , 在炉火生起的芬芳里 , 在每一个地方 , 只要我们的理智视为无用加以摒弃的事物又重新被发现 , 那是过去岁月最后的保留地 。 的确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回忆中被重新发现了 。 我小时候住的那个房子 , 门前有一个小院 , 院子里有一架葡萄 , 有几棵向日葵 , 有一片指甲花 , 有一扇歪歪扭扭的木栅栏门 。 我在那一片向日葵中间的土地上挖了一个坑 , 埋下去几块砖 , 盼着能长出更多的砖 。 我爸爸说 , 有了足够的砖头 , 我们就能盖一间小厨房了 。 那几棵向日葵 , 对我来说 , 像一片茂密的林子 , 我站在当中 , 望着家中的灯火 。 那是我第一次从外部打量我的家 。 有一个下午 , 天降大雨 , 雨水从外面灌到屋里 , 我和我奶奶用土簸萁往外淘水 , 淘出去多少水 , 就还有多少水灌进来 。 天色灰黑 , 大雨没有停歇的意思 , 砸到地面上 , 激起无数的水花 , 我赤着脚 , 为这个异常天气而兴奋 。 等雨过天晴 , 我们找来了好几块砖头 , 砌了一个高高的门槛 , 抹上了灰色的水泥 , 平整漂亮 , 再也没有雨水灌进来 。
那时候我已经能辨别每一户人家不同的气氛 。 我大姑家过于严肃 , 一进门有一张桌子 , 桌上有一个大玻璃瓶子 , 装着白开水 。 还有白色钩针桌布 , 垂下流苏 。 里屋两张床非常整洁 , 像是没人睡过 。 我和我爹在那里总是待不到半小时就告辞 。 相比之下 , 我更愿意去二姑家 , 要坐火车到良乡站 , 再走上四十分钟 , 路上能看到田地 , 二姑总给我们准备红薯和玉米 , 不断有哥哥姐姐嫂子姐夫来打招呼 , 他们都住在那个村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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