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评论|王确|汉字的力量 ——作为学科命名的“美学”概念的跨际旅行( 四 )


我们在寻索中江兆民使用“美学”一词的来源过程中 , 虽未如愿以偿 , 但我们走近了历史的真相 。 除对上述日本美学界对中江兆民使用“美学”一词的判断有理由存疑之外 , 还有两个可贵的收获:一是我们坐实了明治7年(1874)后《德国学校论略》和《教化仪》等汉籍在中国出版后快速地相继传入日本 , 参与到包括美学在内的日本现代学术史建构之中;二是在1875年初版《教化仪》中并无“二者皆美学 , 故相属”这句话 , 它是在光绪23年(1897)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泰西学校?教化仪合刊》中才加进去的注释 。 这关系到中国现代美学起源史与中日美学交流史的事实 , 同时也在更正那篇对中国美学界具有广泛影响的论文所提供的1875年汉籍中就使用了“美学”一词的错误信息 , 避免我们因此信息误判其他问题 。
文学评论|王确|汉字的力量 ——作为学科命名的“美学”概念的跨际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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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正直翻刻:《教化仪》
三 “美学”在心理学译介中
的文化张力
心理学所蕴含的科学精神和人文指归 , 迎合了中国和日本相近的求知取向 , 使这一来自西方的现代学科 展示着不俗的魅力 。 西周翻译的《心理学》(1878) , 颜永京翻译的《心灵学》(1889) , 王国维翻译的《心理学》(1902)和《心理学概论》(1907) , 在中国发行的服部宇之吉的《心理学讲义》(1905) , 杨保恒编著的《心理学》(1907)等 , 都涉及了有关美学的问题 , 只是多集中于美感问题的讨论 , 其中为“美学”的汉字命名提供了特别而直接贡献的 , 主要是日本的西周与中国的颜永京 , 他们分别翻译了美国牧师和心理学家海文的同一本《心理学》[23];西周将其译作《心理学》[24] , 颜永京将其译作《心灵学》[25] 。 颜永京译的《心灵学》晚了西周11年 , 从现有史料看 , 颜永京对西周所译《心理学》似乎一无所知 。 西周译的《心理学》与前面提到的“美妙学说”之间存在某种值得重视的关联 , 这一问题又与日本明治思想史和美学史上的一桩小小学案即“美妙学说”的最初问世时间有关 。 西周的《美妙学说》是在皇宫中的一次御前会上演讲的题目 , 但后来 , 史家对这次御前会的时间给出了多种说法 , 至今尚未统一 , 或明治5年(1872) , 或明治11年(1878) , [26]或明治12年(1879) 。 [27]《美妙学说》不仅是一次作为“帝王教育”演讲所承载的意义 , 而且是西周给美学的最后一个命名 , 意味着他对美学的全部理解 。 那么 , 西周何以创译出“美妙学说”一词呢?
当我们把《美妙学说》与西周译《心理学》进行比对时 , 便会发现《美妙学说》中的“美妙学说二”“美妙学说三”“美妙学说四”分别讨论了“想象”“感觉”“情感”等问题 。 在日本人对“美学”尚知之甚少的时期 , 西周何来如此丰富的有关想象和情感的认识呢?读了西周译的《心理学》 , 便会不由得把在《美妙学说》中讨论想象和情感问题的那些文字与海文《心理学》中有关想象和情感的论述建立起某种很自然的联系 , 发现西周的《美妙学说》与他翻译的海文《心理学》中的知识和思想密切相关 。 仅就西周译的《心理学》和御前演讲《美妙学说》都是把“Aesthetics”命名为“美妙学” , 便可证明两者的内在关系 。
西周是从明治8年开始翻译海文的《心理学》的 , 明治11年正式出版 , 那么御前演讲《美妙学说》如果真的与海文的《心理学》有关 , 《美妙学说》就应晚于西周开始翻译海文《心理学》的时间 , 这样一来 , 西周的御前演讲《美妙学说》就不可能是在明治5年 , 而应该是明治11年或之后 。
如前所述 , 花之安的《德国学校论略》1873年初版 , 1874年在日本便有翻刻版 , 西周翻译海文《心理学》要明显晚于《德国学校论略》传到日本的时间 。 就在小林病翁重订训点的那本《德国学校论略》中 , 便有讨论“七课如何入妙之法”[28] , 其所指即是我们今天说的美学 。 从当时《德国学校论略》在日本流传的情况看 , 西周没有读过是不正常的 。 因此 , 其“美妙学”的汉字命名也完全有可能受“如何入妙之法”的学科命名的启发 。 试图确定这一时间的目的并非仅仅是“时间”本身 , 它还可能为我们提供西方美学在这一传播管道中的跨文化、跨语际再生过程 , 即一种有代表性的西方美学观点与西周的汉文化积累再次相遇、溶解的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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