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流|潮流意识的兴起:转型时代中国之新“天命”( 十 )


“潮流”已经成为二十世纪中国社会中一股无远弗届的力量 , 它以一种进步与反动的逻辑以及无数纷至沓来之社会青年的传播与鼓动 , 形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时代浪潮 。 然而 , 这股浩浩荡荡的时代大潮所带来的却是“迷乱之现代人心” 。
士大夫传统的失落与现代知识阶层的兴起 , 使得知识人的社会角色由移风易俗转向了鼓动潮流 。 1918年4月 , 杜亚泉发现西洋学说输入中国以后 , 造成了近代中国社会“国是之丧失” 。 所谓“国是” , 即“关于名教纲常诸大端 , 则吾人所以为是者 , 国人亦皆以为是” , “我国之有国是 , 乃经无数先民之经营缔造而成 , 此实先民精神上之产物 , 为吾国文化之结晶体” 。
他敏锐的注意到 , “国是”在思想整合方面有着极大功效 , 所谓“周公之兼三王 , 孔子之集大成 , 孟子之拒邪说 , 皆致力于统整者” , 且传统士大夫的清议与舆论“皆本于国是” 。 与之相比 , 现代知识分子所鼓动的“潮流”背后是各种学说或主义 , 造成了一个“可是可非 , 无是无非”的分化局面:
吾人得其(指西洋——笔者)一时一家之学说 , 信以为是 , 弃其向所以为是者而从之;继更得其一时一家之学说 , 信以为是 , 复弃其适所以为是者而从之 。 卒之固有之是 , 既破弃无遗 , 而输入之是 , 则又恍焉惚焉而无所守 。 于是吾人之精神界中种种庞杂之思想 , 互相反拨 , 互相抵销 , 而无复有一物之存在 。
1916年7月24日 , 同在美国留学的梅光迪致信胡适 , 大肆挞伐所谓“新潮流”:
今之欧美 , 狂澜横流 , 所谓“新潮流”“新潮流”者 , 耳已闻之熟矣 。 有心人需立定脚跟 , 勿为动摇 。 诚望足下勿剽窃此种不值钱之新潮流以哄国人也...
其所谓“新潮流”“新潮流”者 , 乃人间之最不祥物耳 , 有何革新之可言!
据常燕生在1921年的观察 , 五四新文化中弥漫在整个思想界的新思潮多是“挂着新招牌卖旧药”的“潮流”:“至于文学、哲学、艺术、科学 , 却只要坐在房子里读几本书 , 甚至一本书不读便可以凭自己的天才杜撰出来的....许多新文化出版物封面上总要请书家写一笔好魏碑的大字;作惯了白话的人的私人通信总还有加上几个‘之乎者也’的语助词 。 ”
1925年4月6日 , 张定璜写的一首白话诗 , 诗里辛辣地讽刺了所谓“新潮流”、新理论背后的消极面向 , 指责那些提倡新文化、新潮流的知识分子一味的图快、图新 , 把连自己也没弄懂的东西就传播给青年 。
新潮流来的忒快 , 平空地把冬烘害 ,
夜里偷来昼里卖 , 还不清这冤家债 。
新文化要讲得快 , 不懂他倒也没害 。
挂羊头将狗肉卖 , 教青年背满身债!
然而 , 正是这种独断的、激烈的 , 甚至是随意的、空洞的“潮流”开始风靡整个中国社会 。 时至1920年代 , 当时的许多话剧打出“合潮流的好戏”的招牌、童话集必须“材料是合新潮流的” , 整个社会都在迎合“新潮流” 。 当时 , 《申报》登出了一则这样的教科书广告:
本馆特聘国内新教育家 , 创制一套新法教科书;全书用新事实 , 新学说 , 新式标点 , 新方法编辑的;所以 , 这书的内容处处合着新潮流 , 而且多新趣味 。 凡属革新的学校 , 要是与年俱新 , 不得不有个新建设 , 把他来培养儿童的新生命 , 汤之盘铭曰:“苟日新 , 日日新 , 又日新” 。 新!新!!新!!!快快采用新法教科书罢!
1925年 , 一位江苏第三师范学校的学生写了一首新诗 , 诗中用一种赞叹的语气表达了“潮流”所具有的“伟大的势力” , 它能惊觉熟睡的人们 , 开发他们的新的心灵 , 督促他们的新的创造 , 甚至还能推动人们推不动的机器 。 在这个地方师范学校学生的观念世界中 , 当时的中国社会正处在一个荒岛之上 , 急迫的需要去拥抱从大西洋分别经过太平洋、印度洋两面而来的“潮流”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