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之奥义

米歇尔 · 谢弗勒(Michel e. Chevreul)的《揭露与提名者的现代》(exposé d’ un moyen de définir E. de nommer les couleurs , 1861) © wiki
尽管艺术有着形而上的魅力 , 但它的生产依然基于物质现实 。 这种艺术与物质的联合 , 尤其可以体现在艺术家与色彩的历史纠缠之中 。 从拉斯科(Lascaux)的红赭色到克莱因(Yves Klein)的蓝色 , 本文作者菲利普·波尔(Philip Ball)以绘画三原色为主题探索了颜料背后的科学和故事 。人们历经数个世纪才理解了原色 , 现在却在试图摆脱现有的认知框架 。 当下 , 关于原色的话题正引发着色彩学家之间的激烈争论 。 有些人表示我们在学校学到的三原色只能应用在混合颜料上 , 而像电视像素那样的混合灯光则需要不同的原色组合(红蓝绿) 。 但如果涉及墨水打印 , 就会用到另一个原色系统:黄色、青色和洋红 。 至于可见光的彩虹光谱 , 则根本没有层级之说:人们没有任何理由对各种色彩画个三六九等分 。就算画家学会了用红黄蓝去调配颜料 , 他们也会很快发现成品呈现出令人失望的浑浊而不是理想中的纯净:混合红色和蓝色很难得到色彩饱满的紫色 。 于是 , 艺术家并不会抽象地想象色彩 , 他们更多是去想象组成色彩的物质:茜草红、群青蓝、镉红等 。 要真正理解色彩对于艺术家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 就当首先考虑颜料的物质性 。 换句话说 , 决定艺术家的调色盘能产出什么的除了他们自身的匠心独运 , 还有他们手上可用的色彩材料 。红人类从不缺乏制取颜料上的巧思 。 冰河世纪期间 , 人的一生野蛮而短暂 , 却仍可以找到时间进行艺术创造 。 西非海岸线上的布隆伯斯洞穴(Blombos Cave)出土了十万年前的工具遗迹:有用于捣碎红赭颜料的磨石和石锤 , 还有用于混合动物脂肪和尿液来装饰身体、兽皮和洞穴壁的鲍鱼壳 。 在肖韦(Chauvet)、拉斯科(Lascaux)和阿尔塔米拉(Altamira)洞穴里 , 那些绘于1500至3500年前的岩画所用的颜料 (如:黑炭、白垩和碎骨 , 以及似泥土般泛红与黄色的红赭铁氧矿物), 更是见证了早期人类在使用色彩上的高超技艺 。但是经典的正红色不能从铁氧化矿物中提取 , 因为后者的红色出自于泥土 , 在色度上不及日落或血液的红来得荣贵。 在长达数个世纪的时间里 , 调色盘上的红色主要来自于铅和水银的化合物 。 在古中国、古埃及、古希腊和古罗马 , 人们会先用醋熏来腐蚀铅 , 待表面变白后 , 再在空中加热来制成这款名为“红铅(red lead)”的颜料 。对于古罗马的作家普林尼(Pliny)来说 , 任何明亮的红色都可被称为铅红(minium) 。 但是到了中世纪 , 这个拉丁词或多或少成为了特指铅的红色 , 并被大量用于手抄本的泥金装饰(manuscript illumination)中 。 动词“miniare” (拉丁语:“用铅丹涂抹”) 演变出了“miniature” (英语:“微型”), 但它与拉丁词“minimus” (拉丁语:“最小的”) 并无关系 。今天 , “miniature”与最小计量单位的语义联系其实起源于在手稿上填入铅丹这一动作的微小性 。
插图中的人物为诗人克里斯坦·文·汉姆勒绅士(Kristan von Hamle) , 出自十四世纪早期的苏黎世诗歌选集马内塞古抄本(Codex Manesse)中的第71v页 。 © Universitats-bibliothek Heidelberg普林尼用过的最好的铅红是称为“朱砂(cinnabar)”的另一种红色颜料 。 这是一种天然矿物 , 在化学成分上属硫化汞 。在古时候 , 通常人们开采它来作红色颜料 , 有时通过加热它也可轻松地得到液体水银 。 水银在当时总是被认为是一种神奇的物质 , 古代中国的冶金师尤其爱用它炼丹 。到了中世纪 , 炼金师和手艺人们知道了如何通过在密封的容器里混合液体水银和散发怪味的黄硫磺 (矿石状态) 并加热来人工炼出硫化汞 。 德国僧侣西奥菲勒斯(Theophilus)在他的工艺手册《论多种技艺》(De diversis artibus)之中 , 称这个冶炼过程可以得到比自然界的朱砂更高级的颜料 。 炼金师也为此所着迷 , 十八九世纪的阿拉伯学者甚至宣称水银和硫磺是所有金属的原料 , 因此将其混合就可得到金子 。 西奥菲勒斯并无如此神秘的目标 , 他仅仅想要炼出更好的红色颜料罢了 。这种“人造朱砂”最为人所知的名字是“朱红(vermilion)” 。这个名字的词源很奇怪 , 它展现了在那个时代 , 物质的色调远比其模糊且不科学的化学成分来得重要 , 所以色彩的取名是如此令人困惑和变幻莫测 。 由于这种鲜红色是碾碎一种昆虫得来的 , 因此“vermilion(朱红)”的词根是拉丁语中的“vermiculum(意为小型虫类)”:它不是一种颜料 , 而是一种来自昆虫有机(碳基)物质的半透明腥红色染料 。这种染料也被称为“胭脂虫”(kermes) , 词源自于梵语“kirmidja” , 意为“源于蠕虫” , 同源的词还有“深红色”(crimson) 。 由于这种制为染料的昆虫成簇地附着在地中海树木那类似于浆果的树脂上 , 所以这种染料也可以被称为granum , 意思是颗粒物 。 “根深蒂固(ingrained)”一词就源于此 , 它最初意指被这种染料染过的布: 此染料很顽固 , 不易被洗掉 。正如《第十二夜》中 , 奥利维亚(Olivia)向维奥拉(Viola)保证画的持久性时所说的:“这是granum , 先生 , 它能经受风吹日晒 。 ”由于红色染料是红衣主教长袍的颜色 , 它常让人联想到威严、富裕、地位和重要性 。随着来自权威人士的画像委托工作越来越多 , 画家们需要找到更高级的红色颜料来作画:拉斐尔(Raphael)的作品《教皇尤利乌斯二世》(Pope Julius II, 1511-12)之所以能散发出权力的光耀 , 也与其高品质的红色用料不无关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