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都市传说、新闻报道与非虚构写作:为什么我们总喜欢讲故事?( 七 )


利用杰拉尔德·埃德尔曼(Gerald Edelman)的神经系统科学 , 他描述了人类的大脑通过神经元的交叠系统或地图来整合思想与感觉片段的过程 。 我们就是这样把各种碎片拼合起来 , 并通过连接各种元素来寻找意义的 。 而能让神经元兴奋起来并使得这些连接成为可能的那股力量 , 就是叙事——尤其是那些与其他故事混杂在一起的故事 。 当拿一个自己知道的故事去比照另一个故事时 , 我们就是在组装那些能让我们的大脑运转起来的元素 。 这能否说明我们对讲故事和听故事的需求呢?
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也许是20世纪最受人钦佩的采访人员 , 他给我们留下了一份自述 , 讲述了叙事作为一股他无法完全掌控的力量是如何在他的生活中不请自来的 。 从大约10岁到25岁 , 也就是他成为作家前的那15年里 , 他一直在进行一种他后来称之为文学练习的心理活动 。 他说这是“在编造一个关于自我的连续性‘故事’ , 一种仅存于心中的日记” 。
他被公认为是一位敢讲真话的作家 , 哪怕这样做让他失去了朋友 , 失去了合约 , 甚至在一段时间内也失去了部分大众读者 。 他是备受景仰的文学性新闻的前辈之一 , 多年以来 , 他们一直在致力于研究叙事与现实之间的关系 。 奥威尔曾创作过几部报告文学作品 , 但对于理解叙事的发展来说 , 最值得注意的还是《通往维根码头之路》(The Road to Wigan Pier) 。 他受人所托 , 怀着极大的热情和同理心写下了这部著作 , 他把自己也嵌入了故事之中;或许最令人惊讶的 , 是他在没有告知读者的情况下 , 跨越了虚构和非虚构之间的界限 。
奥威尔|都市传说、新闻报道与非虚构写作:为什么我们总喜欢讲故事?
本文插图

1936年 , 英国正经受着萧条经济的折磨 , 奥威尔打算去曼彻斯特(Manchester)附近的维根这类矿业城镇和工人以及其中许多的失业者一起生活一段时间 , 他做了所有惯常的研究工作——采访所有他能采访到的人 , 和贫困家庭租住在一起 , 参与政治讨论 , 在图书馆里研究有关住房和健康的报告 , 收集新闻剪报 。 他三下煤矿 , 由此创作出了一些最扣人心弦和骇人听闻的素材:他把地下的狭小空间描述成某种为工人而设的日常刑讯室 。 他还谈到失业者们在堆积如山的垃圾堆上争先恐后地寻找煤块来为房子取暖——这对于煤矿工人来说不啻为一种尤显羞辱且非人道的盗窃行为 , 没有他们的埋头苦干就不可能有欧洲社会 。
在奥威尔离开维根的那一刻 , 他描述了眼前的景象:“火车带着我远去 , 穿过巨大的矿渣堆……堆积如山的废铁、肮脏的运河和灰泥路……天气冷得可怕 , 到处都是黑乎乎的雪丘 。 ”
采访人员们常常被告诫不要写他们自己 , 这是有充分理由的 。 他们可以借此提醒公众 , 不必对采访人员本人产生什么兴趣 , 只要对他们受委托所写的主题感兴趣就行 。 这十之八九是个好建议 , 但也有一些采访人员打破了这一规则 , 还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 就奥威尔这个案例而言 , 他自己的人生故事——也可以说是他15年来随身携带的私人叙事的延伸——已经成了他的著作和文章的一部分 。
回过头来看 , 《通往维根码头之路》也提出了一个直至此刻还困扰着叙事性新闻写作者的问题:一个写作者究竟是应该只使用没有改编过的事实 , 还是可以为了更大的真相而牺牲精确的信息?能否允许以巧妙的或更诱人的方式来重新编排素材?直到最近我才意识到 , 这种为了效果而进行重新编排的做法 , 已经被奥威尔运用到了《通往维根码头之路》中 。 例如 , 奥威尔描写了在火车上瞥见的一个人 , 一个因贫穷而未老先衰的女人 。 他说自己在她脸上看到的表情 , 使那些自以为是的中产阶级——认为穷人们由于不知道还有其他的生活方式 , 因此多多少少满足于自己的命运——的看法变得毫无意义 。 奥威尔写道:“我在她脸上看到的并不是如牲畜一般无知的痛苦 , 她对自己的遭遇了如指掌——她和我一样清楚 , 在严寒中跪在贫民区后院黏滑的石头上是多么可怕的命运 。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