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威尔|都市传说、新闻报道与非虚构写作:为什么我们总喜欢讲故事?( 六 )


采访人员们可能偶尔会声称自己仅仅是信使 , 传递着他们收集到的事实 , 但这种姿态是经不起推敲的 。 在他们最得心应手的时候 , 那些新闻叙事可能会显得自然而又必然 , 好像每个故事都不得不讲 , 而且不可能以另一种方式来讲 。 但这些事实都是由采访人员来选择和塑造的 , 因而必定会反映出他们的利益和传统 。
《时代周刊》的前采访人员西奥多·怀特(Theodore White)写了一本关于约翰·肯尼迪(John Kennedy)竞选的书——《1960年总统的诞生》(The Making of the President, 1960) , 由此奠定了当代政治新闻的基础 。 怀特得以接触到那次竞选的内幕 , 或一部分内幕 , 之后他写了一个故事来体现肯尼迪的政治路径和自己对1960年美国生活的理解 。 该书成了一本畅销书 , 一本有抱负的政治家们都应一读的教科书 , 也成了其后成百上千本类似书籍的灵感来源 。 怀特创立的这种以大篇幅叙事来论述政治竞选的传统 , 在美国、加拿大和英国都已根深蒂固 , 以至于现在有些作家可能根本无须费心阅读怀特的作品就能把他模仿得惟妙惟肖 。
奥威尔|都市传说、新闻报道与非虚构写作:为什么我们总喜欢讲故事?
本文插图

与此同时 , 电视新闻和纪录片也正在开发叙事新闻在视觉上的对等物 。 在将新闻转变成叙事方面 , 电视业已跃居报业之前 , 这一方面是因为电视业急于确立自己信息供应者的地位 ,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电视业没有受到陈腐的报刊写作惯例的拖累 。 一开始 , 电视新闻还受到摄像设备的重量和大小的限制 , 但随着摄像机的移动化和磁带编辑的简易化 , 电视采访人员们也学会了如何把他们的节目打造成有条理的小故事 。 而这些故事 , 也是人造的 , 就像纸媒新闻一样 。
有一个关于哥伦比亚广播电视网(CBS network)的已故创始人威廉·佩利(William Paley)的故事 , 给我们展示了这种支配着新闻业的诡计 。 1962年的一天 , 佩利对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采访人员丹尼尔·肖尔(Daniel Schorr)在拍摄采访一名粗暴无礼的东德政客时的表现称许不已 。 佩利说:“让我印象最深的是 , 他用那样的语气跟你说话 , 你还能这么冷静地坐在那儿看着他 。 ”听到这番话 , 肖尔被老板表现出的无知震惊了 。 和大多数电视采访一样 , 他那天工作时一直带着一台摄像机 。 当他向对方提问时 , 摄像机也一直在拍摄那位政客;等这个过程一结束 , 摄像机就要换位 , 以便拍摄肖尔提问或静静聆听的样子 。 当然 , 那时这位政客已经把话说完了 , 甚至可能已经离开了大楼 。
肖尔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根本不是恭维的恭维话 。 他说:“佩利先生……您肯定知道那都是后来补上的脸部特写镜头吧?”但佩利这个美国广播电视界最有权势的人物 , 这个拥有业界最受景仰的新闻部门的公司的负责人 , 对他的员工是如何采编新闻的这一基本事实毫无所知 。 所以 , 他问道:“这么做诚实吗?”肖尔(据他后来回忆)答道:“这是个有趣的问题 。 我也不愿这么回答 。 但的确这不诚实 。 ”于是 , 佩利决定以后不允许这么做 。 他下令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新闻要绝对禁用事后脸部特写镜头 。 这一政策只维持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就被人遗忘了 。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和所有其他广播公司一样 , 回到了大家一直都在用的办法:把一些胶片或磁带的片段拼接起来 , 直到它们看起来就像现实一样 。
那些把新闻打造成叙事的人 , 以及那些阅读、观看或以其他方式从中汲取信息的人 , 显然在对一种人类需求做出回应 。 马里兰大学(University of Maryland)的马克·特纳(Mark Turner)提出了一种故事教会了我们思考的理论 。 在他的《文学的心灵》(The Literary Mind)一书中 , 他指出 , 讲故事不是一种奢侈或消遣 , 而是开发智力的一部分 。 故事是人类思想的基础构件 , 它们是大脑组织自身的方式 。 特纳参与了他所在大学的神经系统科学与认知科学的研究项目 , 他认为大脑从本质上来说是文学性的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