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胡学文:小人物是我持久开掘的矿脉( 六 )


□卢欢:您在坝上草原生活了三十多年 , 写作当然不可能不受这一方水土、这段生活经历的影响 。 您所体会到的家乡 , 以及童年的记忆里 , 最令人难忘的且进入了自己的审美体系的东西是哪些?
■胡学文:很少有作家不受童年生活的影响 , 这样的例子可以举出一大堆 。 我生活的坝上草原是内蒙古高原的边缘 , 是草原文化与农业文化的交融地带 。 我想用三个词概括那片土地:豪放、侠义、柔韧 。 我们村庄的人都嗜酒 , 有人说无论什么时候到我们村 , 都能碰到喝醉酒的 , 早上有晚上也有 。 当然 , 喝酒是一方面 , 豪放也表现在为人处事上 。 我家庭条件一般 , 有几年很少能吃到白面 , 所以那时特别盼望家里来客人 。 只要来客 , 母亲肯定出去借白面 , 自家吃糠咽菜 , 但会用十分的诚意对待朋友 。 看起来不是什么大事 , 但这些点点滴滴 , 对我后来的成长及待人接物的方式影响很大 。 再说柔韧 , 坝上是极寒极贫地带 , 就是现在 , 冬天的气温也经常零下三十度 , 而且风大 , 俗话说坝上一场风 , 从春刮到冬 。 遇上风雪天 , 天地间常常白茫茫一片 , 能见度很差 , 我们当地称为白毛风 。 生存条件极为恶劣 , 但没听到谁整日抱怨 , 都活得有滋有味 。 坝上有种草 , 名皮尖草 , 多生长在墙角 , 生命力特强 , 堪比狼毒花 , 但没有狼毒花那么艳丽 。 我觉得坝上人就是一根根皮尖草 。 其实 , 很多审美元素是不能概括的 , 甚至觉察不到 , 但这些元素或因素不知不觉渗进身体 , 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
□卢欢:这一方水土在这些年里从外在到内里都遭遇巨大的变化 。 城镇化的大潮 , 多少乡下人背井离乡 , 农村早已消失了宁静和安详 , 更多是荒芜和破败 。 您对乡土的理解经历了怎样一个变动的过程?
■胡学文:孟繁华在谈铁凝的小说《笨花》时 , 提到一个别人可能忽略的习俗:钻窝棚 。 认为乡村文明有自己的延续方式 , 我深以为然 。 数千年 , 朝代不停更迭 , 不管是谁的王朝 , 但对于一个村庄 , 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 比如《笨花》的钻窝棚 , 并不因为日本人来了就不钻了 。 那是习俗 , 但又不仅仅是习俗 。 也正因此 , 乡村有着稳固的结构 , 有着抵抗力较强的秩序 。
现当代 , 乡土有两次较大的改变 , 一次是五四运动 , 一次是上世纪九十年代 。 五四虽有变化 , 但基本的文化因素没有消失 , 儒家文化仍起主导作用 。 鲁迅笔下的乡村破败 , 但仍不失田园般的诗意 。 我的童年时代 , 读书不多的父亲常给我讲“孔融让梨”、“张飞分饼”的故事 。 他并没有儒家文化的概念 , 但行事规则背后是儒家文化的影子 。 “与人为善”、“和为贵” , 诸如此类 , 在成长过程中一点点嵌入我的骨子里 , 影响了我的一生 。 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的变化 , 是前所未有的 。 现在的乡村 , 很少有人用“孔融让梨”的故事教育后代了 , 受偏好的是“狼性”、“丛林法则” , 谦让礼让被视为垃圾 , 这是中国乡土的悲哀 。
□卢欢:谈到小说《命案高悬》的时候 , 您曾经说:“每次我兴冲冲地回到乡村 , 常常是屁股还没坐稳 , 就有逃离的欲望 。 当然 , 我没有选择后者 。 躲不开的东西 , 就睁大眼睛看清它 。 ”您睁大眼想看清什么?
■胡学文:迷恋乡间的气息又有逃离欲望 , 似乎有些矛盾 , 其实不是 。 我确实想回去 , 乡村在我心中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 或者 , 总把乡村想象成记忆中的样子 , 难免带有诗意 。 但今天的乡村早已诗意不再 , 破碎破败 , 一地鸡毛 , 令人震惊 。 就拿我出生的村庄来说 , 它在坝上草原深处 , 曾经树木繁茂 , 草场肥美 。 现在每回一次 , 就失望一次 , 村庄四周的树木枯的枯死的死 , 像样一点的都被砍掉了 。 我问亲戚为什么砍 , 他说不清楚 , 现在用电锯 , 一个上午就伐光了 。 原来田野、草场上到处是鸟窝 , 现在不要说鸟窝了 , 鸟鸣都听不到 。 大约有八九种鸟 , 恐怕都绝迹了 。 还有地下水 , 以前打井 , 1970年代末吧 , 两三米即可 , 现在动辄一百七八十米 。 还有乡村的资源 , 比如砂矿 , 比如大坝 , 被权力哄抢一空 。 这是我能看到的 , 还有看不到的 。 面对失控失序的乡村 , 我不知能做些什么 。 我们常说罪魁祸首 , 可很多时候是没法具化“魁”和“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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