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马论|糜绪洋评“马雅可夫斯基传”︱人与诗人( 二 )

【保马论|糜绪洋评“马雅可夫斯基传”︱人与诗人】(《而你们能不能?》 , 以下除注明外马氏文本皆为拙译)“我”的全能同时也意味着“你们”的无能——“能不能”这个反问句的功能与其说是真心发问 , 毋宁说就是在挑衅观众 。 而如果上面这首诗还只是在含沙射影地嘲笑听众无能的话 , 那么下面这首《给你们尝尝》就已经是在指着听众鼻子骂了:“一小时后从这里朝干净的胡同/你们虚胖的油脂将挨个流淌 , /而我给你们打开了这么多的诗音盒 , /我 , 挥霍无价词语的败家子 。 /喂 , 你这男人——你胡须上有卷心菜/是来自某处没有吃完喝完的菜汤 。 /喂 , 你这女人 , 你脸上搓着厚厚的粉 , /你透过物的贝壳如牡蛎般观看 。 /肮脏的你们全体 , 不管脱不脱套鞋 , /都将费力地坐上诗人心脏的蝴蝶 。 /人群在兽化 , 并将会摩擦 , /一只百头的虱子将把小脚都竖起 。 /而假如今天我 , 未经打磨的匈人 , /不想在你们面前假装——那么请瞧 , /我要哈哈大笑 , 欢乐地唾弃 , /唾你们脸上 , /我 , 挥霍无价词语的败家子 。 ”
尚在十年前的1906年 , 象征主义运动领袖梅列日可夫斯基还写过一篇《未来的野人》 , 十年后的1915年 , 这群“未经打磨的匈人”就自己跳上了舞台 。 尽管他们的演出总是以闹剧、观众喝倒彩和警察介入告终 , 且遭到报纸批评家的纵情嘲讽 , 但却在商业上非常成功 。 台下总是座无虚席 , 据说来客可以分为三类 , 第一类是为了观察疯子从而确证自己是正常人 , 第二类是为了感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 见证象征主义者预言的末世已经降临 , 第三类则是煞有介事的品鉴家 , 在他们胡闹时故作高深地伸出一根手指点点头 , 暗示自己已经看出了胡闹背后的深意 。
保马论|糜绪洋评“马雅可夫斯基传”︱人与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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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雅可夫斯基(1893-1930)
无论如何 , 未来主义者的出现契合了帝俄末年反动、保守的环境下民众内心渴望报复的暗流 , 因此 , 他们的商业成功绝非偶然 。 他们宣言中所谓的把普希金从现代轮船上扔下去的说法也应从这一角度来理解 。 他们蔑视的并非普希金的创作本身 (扬费尔德在书中提到 , 马雅可夫斯基甚至能够全文背诵普希金的《奥涅金》) , 而是他作为经典作家、课本作家被文化与社会的建制剥去了身上一切鲜活的元素 , 当作偶像崇拜 。 未来主义者在俄国外省巡演时 , 曾被某地警察告知 , 在舞台上百无禁忌 , 唯独一不能骂长官 , 二不能骂普希金 , 而他们想要从轮船上扔下的 , 显然就是这个和“长官”平起平坐的普希金 。 即使在苏联时期 , 马雅可夫斯基的许多作品仍秉持着这种战斗精神 , 但不幸的是 , 他死后却仍被新的建制浇铸成纪念碑 , 改造成官方意识形态的传声筒 。 在他那首著名的畅想与普希金雕像一起散步的《纪念日的诗》中 , 他已经预言到了自己因被“封圣”而“二次死亡”的命运(尽管当时还没人相信):“或许我/还活着就要/照章给我树雕像 。 //那我就摆上点/炸药 , /——一声/轰鸣!//我憎恨/一切死臭皮囊!//我爱戴/一切生命!”
这种对反动时代的复仇心态也可以解释为何1914年大战爆发和1917年二月革命都受到未来主义者的热烈拥护 。 但与此同时 , 尽管未来主义者的活动直到1919年受官方打压后才逐渐消退 , 但马雅可夫斯基在1916年的文章《一滴柏油》中就已承认 , 它在大战开打后便失去了意义 ,因为比起战争(以及之后的革命)对旧生活、旧秩序的毁灭性破坏 , 未来主义者的舞台表演实在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
未来主义者的创作不囿于文学文本 , 而是延续了象征主义以降对综合艺术的追求 。 他们为自己的诗集绘制插图、设计封面 , 甚至对传统印刷也持怀疑态度 。 他们的另一篇宣言《字母本身》就强调了同一个词用不同的笔迹写成或不同的铅字排成会带有完全不同的语义 , 因此未来主义者的许多诗集都是手写后石印出版(比如马雅可夫斯基的第一本诗歌书《我!》) 。 他们与美术、音乐、戏剧界的先锋派有非常持久的合作关系 , 这种合作一直持续到了马雅可夫斯基生命的末年 。 最重要的是 , 生活本身也是一种艺术创作 , 从这一层面上来说 , 未来主义者的舞台表演不仅是商业炒作 , 同时也是他们“生命创作”的一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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