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马论|糜绪洋评“马雅可夫斯基传”︱人与诗人(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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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 弗·马雅可夫斯基著 , 1913年石印出版
构成马雅可夫斯基“生命创作”的不仅有他早期的舞台表演 , 他的爱情也是这种创作的重要组成 。 诗人的感情经历 , 尤其是他与莉莉·布里克的关系是扬费尔德这本传记的重头戏 。 莉莉是马雅可夫斯基一生的挚爱 , 马雅可夫斯基几乎把自己所有的诗歌全都题献给莉莉 。
马雅可夫斯基认识莉莉的时候 , 她已经和奥西普·布里克成婚 , 但马雅可夫斯基仍然对她紧追不舍 , 最终他与布里克夫妇组成了一个三人家庭 。 但家庭的存在基本没有妨碍三人各自在外丰富的私生活 , 事实上 , 这个家庭更像一个有着共同财产关系、精神恋爱纽带的创作团体 。
这样的故事我们如今听来会觉得开放、超前 , 但在当时的俄罗斯 , 这种“三人家庭”并非罕见的新鲜事 。 1860年代车尔尼雪夫斯基著名的长篇小说《怎么办?》就已经有了对类似愿景的描绘 , 而屠格涅夫、涅克拉索夫这样的文豪也有类似三人家庭生活的经验 。 事实上 , 早期苏联社会的婚恋观、情爱观即使以我们今天的视角来看也是相当开放、自由的 。 结婚、离婚的程序都颇为便捷 , 离婚甚至一度只需夫妻一方提出申请即可 , 更不存在所谓冷静期之说 。 左翼知识分子普遍赞同婚姻是私有制的表现 , 而一夫一妻制的本质是对妇女的占有 。 既然建设共产主义的最终目标是取消私有制 , 那么长远来看婚姻和一夫一妻制也终将会被扬弃 , 而忠贞之类的观念 , 以及因配偶不忠而产生的嫉妒情绪都应该作为资产阶级的陋习被革除 。
应该在新时代被扬弃的资产阶级元素不仅仅是旧的爱情观、家庭观 , 还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 。 在二十世纪初的俄语中 , “资产阶级” (burzhua)一词获得了一个所指更为泛化、更带蔑视色彩的俄化形式——burzhui , 并很快成为工农阶层的常用骂人话 , 几乎失去了原有的阶级政治色彩 。 而马雅可夫斯基笔下的“资产阶级” (比如那首著名的“你吃吃凤梨 , 你嚼嚼松鸡 。 /你的末日就要到了 , 资产阶级” , 余振译)虽不至于完全去经济-政治化 , 但也应该被理解为一种更宽泛的旧生活之化身 , 是“停滞、保守、饱腻”的象征:“做资产者/这不意味着要拥有/资本 , //挥霍金币 。 //这是年轻人/喉咙里/有死人的脚跟 , //是嘴里塞满了/一块块肥油” (《150 000 000》) 。
这种旧生活、旧习气在马雅可夫斯基及其文学同道的术语系统中 , 常被用一个短小精悍却含义复杂的词byt来表示——它的本义是“日常生活”“风俗习惯” , 而在马雅可夫斯基的语境中 , 我们姑且译为“凡俗生活” 。 马雅可夫斯基期待着在经济、政治革命后 , 很快就能迎来精神解放的第三次革命:“被头脑中思想的爆炸所震惊 , //心脏的火炮阵阵轰鸣 , //从时代中奋起了/另一次革命——//精神的/第三次革命 。 ” (《第五国际》)这也是为什么即使在革命后 , 马雅可夫斯基仍然写下了诸多辛辣的讽刺诗 , 有时候这种斗争的决绝情绪显得近乎冷酷:“墙上是马克思 。 /鲜红的镜框 。 //躺在《消息报》上 , 猫崽正取暖 。 //金丝雀狂妄 , //从小天花板下/吱吱叫唤 。 //马克思从墙上看啊看……//突然/开口 , 竟喊将起来://‘市侩习气的线网已把革命纠缠 。 //市侩凡俗生活比弗兰格尔更骇人 。 //速速/把金丝雀们的脑袋扭断——//为了共产主义/不被金丝雀们战胜!’” (《败类》)
可惜布尔什维克领导人对马雅可夫斯基的精神革命没有什么兴趣 , 事实上 , 诗人被迫不断调整自己以适应新时代 。 扬费尔德这本传记的后半部为我们呈现了马雅可夫斯基在这个复杂年代进退维谷的狼狈处境 。 若不妥协 , 那么能否写作乃至生存都会成为问题 , 而一旦妥协 , 就势必会导致道德与才华的贬值 。 而且马雅可夫斯基的文坛对手以及敌视他的文化官僚们只会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 而饮弹自尽成了失去一切退路的马雅可夫斯基最后的抗议手段 。 茨维塔耶娃的一段话最好地概括了1917年以来马雅可夫斯基的人生悲剧:“整整十二年来 , 作为一个人的马雅可夫斯基在不断杀害自己内心中作为一个诗人的马雅可夫斯基 , 而到了第十三年 , 诗人站了起来 , 杀掉了人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