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马论|糜绪洋评“马雅可夫斯基传”︱人与诗人( 五 )
同时代其他俄罗斯大诗人的诗作往往追求内省 , 需要读者反复沉思来理解 , 但马雅可夫斯基的诗却截然相反 , 更多是为了追求表现 , 尤其是朗诵的效果 。 他曾给莉莉写过一首动人的情诗:“对于我/除了你的爱//没有别的大海 , //可是在你的爱情中//哪怕用眼泪也求不到安宁 。 //……对于我/除了你的爱//没有别的太阳 , //可是我不知你在何地 , //和谁依傍” (《小莉莉》) 。 但也就是在同一年 , 他却在一首吹嘘自己的诗中用了同样的意象:“假如我/很小 , /像大洋 , ——//我会屹立在波涛的项链上//用涨潮来取悦于月亮 。 //哪里我能找到心上人 , /像我一样?//这样的女人肯定不会委身于狭小的天空 。 //……假如我/暗淡无光 , /像太阳!//我很需要/用我的光芒滋润//大地干瘪的乳房!//我会拖着我的情人/匿迹销踪” (《作者把这些诗行献给亲爱的自己》 , 郑体武译) 。
即使长诗《我爱》最后给莉莉的山盟海誓 (“庄严地高升起诗行手指的诗句 , /我宣誓——//我爱 , /不渝而忠实!”)也能在几年后被套用到他为国营茶行撰写的广告诗中:“我敢向全世界/起誓://私营公司的茶叶/太次” (飞白译) 。总的来说 , 马雅可夫斯基的诗学谱系更应该被追溯到古希腊的演说家 , 而非悲剧诗人或抒情诗人 。 对他而言 , 一首诗在朗诵时给听众留下的第一印象 , 它的声响与节奏效果都比文本内容的深刻更为重要 。 早在1914年的一篇论述契诃夫创作特色的文章中 , 马雅可夫斯基就直截了当地宣布:“作家只是做一个精美的花瓶 , 至于往瓶里倒的是葡萄酒还是泔水 , 他完全无所谓 。 ”马雅可夫斯基丝毫不会介意别人称他为形式主义者 , 毕竟形式主义在诗人生前尚未遭到斯大林主义文学建制的污名化 , 而俄国形式主义文论的几位核心人物(什克洛夫斯基、雅科布松、布里克等)都是他的文学战友 , 未来主义诗歌本就是他们最初的灵感来源 。
马雅可夫斯基诗歌的形式特色
最后 , 稍许介绍一下马雅可夫斯基诗歌的形式特色 。 韵脚诚难以用外语来讲解 , 但格律至少可以用图表化的方式呈现 , 或许能让汉语读者也可管窥一番其中奥秘 。
十九世纪俄语诗歌往往遵循严格的格律规矩 。 每个俄语单词都有一个重音节 , 而俄语诗歌的格律就是通过轻重音节的规律性交替来实现的 。 以普希金的《奥涅金》第一节前四行为例:
我的伯父他规矩真大
已经病入膏肓 , 奄奄一息 ,
还非要人家处处都尊敬他 ,
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 。
(王智量译文)
原文的拉丁转写为 (粗体表示重音):
Moy d yadya s am?kh ch estn?kh pr avil,
Kogd ane v sh utku zanem og,
On uv azhat’seby as aztavil
I l uchshe v ?dumat’ne m og.
若以图表的形式呈现 , 就能清楚地看见其中的规律 (U表示轻音节 , —表示重音节;一轻一重为一基本单位 , 谓之“音步” , 各音步间以|符分隔;连续两个轻音节是可以允许的例外 , 但连续两个重音节或轻重音节顺序错位则基本不被允许):
U — | U — | U — | U — | U
U — | U — | U U | U — |
U U | U — | U — | U — | U
U — | U — | U U | U — |
这种一轻一重、每行四个重音的格律被称作“四音步抑扬格” , 这是普希金的招牌格律 。 《奥涅金》全诗五千余行 , 几乎都是用这种格律写成 , 再加上对韵脚还有特殊的规律要求 , 的确有如戴着镣铐跳舞 。 而除了抑扬格外 , 俄语古典诗歌格律还有扬抑格(— U)、扬抑抑格(— U U)、抑扬抑格(U — U)、抑抑扬格(U U —)这四种 。
古典格律虽然严谨 , 但到二十世纪初其新鲜感已多少被耗尽 , 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与十九世纪的老题材形成牢固的联想 , 很难被用来写作新时代的题材 。 于是包括马雅可夫斯基在内的白银时代诗人们开始频繁使用更为自由、灵巧的重音格律 , 这种格律往往只要求每行诗有大致相等的重音数 , 而对重音节之间轻音节数量的要求则较为灵活——允许轻音节数在一到二个间波动的为“份额诗” (dol’nik) , 轻音节数在一到三个间波动的为“节拍诗” (taktovik) , 而更为随意的则为“纯重音诗” (aktsentn?y stikh)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