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马论|糜绪洋评“马雅可夫斯基传”︱人与诗人( 四 )
早在1916年 , 马雅可夫斯基就在其第一部诗集《朴素如牛哞》的序诗《致一切》 (这首诗是写莉莉的 , 因而“一切”自然指的也就是莉莉)中用堂吉诃德自况:“爱情!/只有在我那/发了热的/脑中才曾有过你!//快将愚蠢喜剧的进程止掣!//请看——/我/扯下玩具铠甲 , //最最伟大的堂吉诃德!”确实 , 最适合概括他一生的文学形象也非堂吉诃德莫属——莉莉就是他的杜尔西内娅 , 而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用在与某个不可战胜敌人(“凡俗生活”)搏斗 , 直到最后才知其中荒谬 , 正如他遗书中的那首诗所云:“有道是——/‘事件残结’ , //爱的小舟/在凡俗生活上撞沉 。 //我和生命已两清 , /也不必再罗列//彼此的伤痛、/不幸/与怨恨 。 ”
马雅可夫斯基的诗艺
扬费尔德的这本传记胜在对诗人生平与时代的详细还原 , 但对其创作却较少顾及 , 即使引用诗文处 , 主要也是着眼于其传记意义 。 而近些年由当代俄罗斯著名作家德米特里·贝科夫 (他的《帕斯捷尔纳克传》中文版之前已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所写的另一本马传《第十三个使徒——马雅可夫斯基:六幕滑稽悲剧》则正好与之互补——贝科夫不追求对诗人生平的系统呈现 , 但对其创作却阐发了许多独到的见解 。 笔者在这里也顺着贝科夫的一些论述 , 来谈几句马雅可夫斯基的诗艺 。
本文插图
《第十三个使徒——马雅可夫斯基:六幕滑稽悲剧》 , 德·利·贝科夫著 , 青年近卫军出版社2016年出版
马氏诗学的最常用手法是极致的夸张 , 尤其早期常爱使用一些令人不安乃至反感的意象来强调自己绝望、灰暗的感受 , 比如“独眼”:“飞机喊了一下便坠到/受伤太阳旁流出一个眼珠处”(《城市的大地狱》) , “如同在无畏舰遇险的时候 , /人们由于窒息的痉挛/都冲向张开大嘴的舱口——/布尔柳克也昏厥过去 , /从他的撕裂得尖声叫喊的一只眼睛里/探出自己的头”(《穿裤子的云》 , 余振译) , “我像走向群盲者的孤独客/脸上的最后一只眼!”(组诗《我!》)
当然类似的夸张手法 , 第一次用会让读者啧啧称奇 , 第二次用就只能换来冷淡的回应 , 第三次用就会被人嘲笑和戏拟了 。 著名批评家楚科夫斯基1921年在一次演讲中就拿马雅可夫斯基的这个意象开涮 。 他用马雅可夫斯基的招牌式男低音喊道:“只要您想 , 我就从左眼中掏出/一整片开花的小树林 。 ”(“只要您想”也是在揶揄《穿裤子的云》中的招牌句式:“只要您想——/我就发疯 , 只为一块肉//——同时就像天空 , 转变调性——//只要您想——/我就无可指摘地温柔 , //不是男人 , 而是朵——穿裤子的云!”)据说在场的诗人尴尬不已 , 答复道:“您想掏啥就掏啥 。 我随便 。 我累了 。 ”
在马雅可夫斯基的诗歌世界中 , “我”永远是一个顶天立地、与上帝平起平坐的巨人形象 。 因而与上帝的对话就是一个时常出现的母题 。 “我的父!/好歹你别折磨 , 把我怜悯!//那是我被你流的血如山谷的道路流淌 。 //这可是我的心灵/如一块块被撕碎的乌云//在燃尽的天空中/在钟楼生锈的十字架上!” (组诗《我!》)“他 , 拼命地跑 , //冒着正午的滚滚风尘 , //生怕迟到 , //闯进上帝的家门 , //哭着 , /吻上帝暴起青筋的手 , //祈求:/‘一颗星星 , 一定要有 !’//赌咒:/‘没有星星 , 绝不能忍受!’” (《听我说》 , 飞白译)苏维埃政权建立后 , 在诗里写和上帝对话已不合时宜 , 但我们的巨人诗人仍不忘找来夏日的太阳 (《马雅可夫斯基夏天在别墅中的一次奇遇》)和列宁 (《和列宁同志谈话》)来过一把对谈瘾 。
除了与上帝平起平坐的对话外 , 各种更为激进的渎神、抗神题材也充斥于他早期的作品之中:“用蹄子吓唬了群峰的祈祷 , /上帝在天上被套马索抓住 。 /怀着耗子的微笑揪个精光 , /嘲笑着拖过门槛的缝隙” (《跟随一个女人》) 。 “我以为——你是全能大神仙 , //而你却是半瓶醋 , 琐碎小破妖 。 //你瞧 , 我正弯下身 , /自靴筒的后面//掏出一把修靴刀 。 //长翅膀的恶棍们!/在天堂蜷缩在一起!//受惊的颤战栗中 , 羽毛弄得纷纷杂杂!//我要把满身熏香的你 , 从这儿起//剖开到阿拉斯加!” (《穿裤子的云》)无怪乎高尔基在听了马雅可夫斯基朗诵《穿裤子的云》后“像女人一样号啕大哭” , 说自己“从没在《约伯记》以外的地方读到过如此这般与上帝的对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