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报|重返古希腊神话的科尔姆·托宾,以新作《名门》敲响人类愤怒与破碎之源( 三 )


俄瑞斯忒斯在书中不能拥有母亲那样的第一人称的声音 。 他不能在书页上直接发言 。 他得退让 , 隐忍 。 他的事大多发生在纤敏的意识中 。 他是那个观察、留意、渴盼 , 并奉命行事的人 。 他长大成人后 , 性情中还有一部分像孩子 。 他将会使用第三人称 , 而不是他母亲的第一人称 , 相关行文也更为平缓、冷静 。
他会像个小男孩那样随身携剑 , 因为他父亲就是这样 , 但他也像婴儿一样需要母亲的抚慰 。 他能为了震慑伙伴而杀人 , 他也会谋杀母亲 , 只要姐姐有足够的说服力 , 他会不假思索地去做 。
但他会有深深的孤绝感 , 仿佛并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 。 复仇女神加诸他身上的惩罚 , 更加深了这种孤独 , 使他意识到自己身处此间的困苦 。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让一部当代小说的读者信服这样一个世界——母亲、母亲的情人、女儿、儿子 , 都是偏执狂 , 他们生活在一个类似家庭空间的地方 , 而不是在古希腊剧院的舞台上 , 也不是在翻译过来的古希腊文本中 。 这个故事必须能独立存在 , 即便我写作时发生了与之相呼应的真实事件 , 即便书中许多人物脱胎于古希腊戏剧 。
文学报|重返古希腊神话的科尔姆·托宾,以新作《名门》敲响人类愤怒与破碎之源
本文插图

John Singer Sargent的画作 , 为复仇女神所追逐的俄瑞斯忒斯
《名门》中的克吕泰涅斯特拉有一种对谋杀的饥渴 , 她参与到令人发指的罪行中去 , 同时又深爱她的儿子俄瑞斯忒斯 , 想与他共度美好时光 , 正如她也想与厄勒克特拉在花园中散步 , 尽管厄勒克特拉对她十分憎恶 。 俄瑞斯忒斯回来后 , 他的母亲为他打理舒适的房间 , 尽己所能让他开心 。 她总是欲念迭起 , 心血来潮 , 大部分时间并没有丝毫负罪感 , 而是总觉得日子不如意 。 她抱怨天热 , 她和情人、儿女坐在一起用餐 , 闲话家常 。 那些由她下令 , 或她亲手执行的谋杀 , 只是一些发生过的事而已 。
这并非庸常的邪恶 , 它来来去去 , 自有规律 , 它忽而现形 , 忽而隐去 , 令人不适 , 它就像心跳 , 像血压一般存于体内 。 然而 , 当邪恶在小说中浓度渐增时 , 它就像食物 , 而餐桌上的人对之虎视眈眈 。 第二天他们还会回来要更多 。
“诗人的任务 , ”罗伯特·邓肯曾说 , “不是反对邪恶 , 而是想象邪恶 。 ”也许应该记住 , 邪恶有多种伪装 。 它制造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 也时常彬彬有礼地等候一旁 。 它会面带微笑 。 阿伽门农和他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女儿厄勒克特拉制造了《名门》中所有的声响 , 但最危险的那位俄瑞斯忒斯一直隐在暗处 , 无法说清自己的感觉 , 无法确定自己的愤怒有何意味 。 他安静沉稳 , 举止有度 , 或至少表面如此 , 直到你给他一把匕首 。 我写作的任务 , 就是进入他破碎的灵魂 , 从他犹如鬼魅的双眼观察世界 。
作品选读
自有探子告诉我他何时归来 。 人们点燃每一堆火 , 传消息给更远的山头 , 那山头上的另一些人再点火来给我警报 。 是火带来了消息 , 而非诸神 。 如今 , 诸神之中没有一个会援助我 , 监视我的行为 , 知悉我的心思 。 我不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求助 。 我孤孑地过活 , 在战栗和孤独中认识到 , 诸神的时代已经逝去 。
如今我不对诸神祈祷 。 我在此处的人群中茕茕孑立 , 因为我不祈祷 , 并且以后也不会再祈祷 。 我会代之以日常的低语 。 我会运用来自此世的言词 , 言词中会充盈对逝去人事的悔恨 。 我会发出祈祷一样的声响 , 但这祈祷既没有来处 , 也没有去处 , 甚至连一个属人的去处都没有 , 因为我的女儿已经死了 , 她并不能听到 。
没有人像我这样认识到诸神是冷漠的 , 他们有其他要牵挂的事情 。 他们不关心人类的欲求和滑稽行为 , 就和我不关心树上的叶子一样 。 我知道叶子在那儿 , 凋而复长 , 长而又凋 , 如同人类投生世间 , 而后同类更替 。 我帮不了它们 , 也无法阻止它们凋零 。 我不会去处理它们的欲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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