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报|重返古希腊神话的科尔姆·托宾,以新作《名门》敲响人类愤怒与破碎之源( 四 )


现在我真希望站在这里大笑 。 想到诸神让我的丈夫赢得战争 , 启示他实施每一个计划 , 采取每一步行动 , 知晓他晨间的阴郁情绪和夜间可能显露出的怪异而愚蠢的欢欣 , 听闻他的吁求并在神殿商讨此事 , 批准并观看了对我女儿的谋杀 , 我便嗤嗤地笑起来 , 随后变为放声的狂笑 。
这场交易非常简单 , 许是他这样认为 , 抑或是他的军队这样认为 。 杀死这无辜的女孩 , 换来风向的改变 。 将她带离这个世界 , 拿刀刺入她的皮肉 , 以确保她再也不会步入某个房间 , 再不会在某个清晨醒来 。 这个世界再难寻到她的芳踪 。 作为回报 , 诸神将站在她父亲一边 , 在他需要风起航的日子里扬起大风 。 而在他的敌人需要大风的其他日子里 , 他们会让风止息 。 诸神将赐予他的人马警觉和勇猛 , 在其敌人的心中却注满畏葸 。 诸神将磨砺他的刀兵 , 使之迅捷而锋利 。
他在世时 , 他和他身边的人都深信诸神关注着他们的命运 , 在乎他们 。 他们中的每一个 。 但现在我要说 , 过去诸神没有这么做 , 如今也不会 。 我们求助诸神 , 就好比悬于我们顶上天空的星辰在陨落前向我们求助 , 那声音我们无法听到 , 即便听到 , 我们也会全然无动于衷 。
诸神有其自身的超然牵挂 , 非我们所能想象 。 他们几乎不晓得我们活在世间 。 即便他们能听到我们的声音 , 对他们来说 , 也不过像是林间柔和的风声 , 一种邈远、断续的窸窣声 。
我知道情况并非一直如此 。 曾有过那么一段时间 , 诸神在清晨来唤醒我们 , 他们为我们梳理头发 , 赐予我们甜蜜的言语 , 倾听并设法满足我们的欲求 , 他们知晓我们的心思 , 能为我们展示神迹 。 在我们仍能忆起的不远的过去 , 人们能在死亡降临时 , 听到夜里女人的哭泣 。 那是召唤行将死去之人归家 , 催促他们上路 , 慰藉犹疑不决的他们走上安息旅途的一种方式 。 我母亲临终的那些日子里 , 我丈夫与我在一起 , 我们都听到了那泣声 , 母亲也听到了 , 这令她宽慰 , 因死亡已准备好以其泣声来诱她前行 。
但那声响已经停歇 。 不再有像风那样的泣声 。 死者消逝于他们自己的时代 。 无人相助 , 也无人察觉 , 除了那些曾在他们此世短暂的生命里与他们亲密相处的伙伴 。 当他们逝去时 , 诸神也不再伴着那令人难忘的呼啸声响悬停空中 。 在此我察觉到 , 这死亡周遭的寂静 。 他们已经离开了 , 那些曾掌管死亡的神祇 。 他们走了 , 再也不会回来 。
在风向这件事上 , 我丈夫是走了运 , 仅此而已 , 他也走运地拥有勇猛的部下 , 走运地赢得战争 。 若非走运 , 事情很可能就是另一番样子了 。 他无须将我们的女儿献祭于诸神 。
自我出生那日起 , 我的乳母就陪伴着我 。 在她最后的时日 , 我们都不相信她行将死去 。 我坐在她身旁 , 与她说话 。 如果曾有过哪怕最微弱的哭泣声 , 那我们也必定会听到 。 可是没有 , 没有任何声音陪伴她走向死亡 。 唯有寂静 , 或者厨房里惯常的声响 , 抑或犬吠声 。 然后她死了 , 停止了呼吸 。 对她来说一切都结束了 。
我走出门 , 望着天空 。 我所拥有 , 且能给我帮助的也只有这残余的祈祷语言了 。 它曾是那么强大 , 施加意义于万物 , 如今却荒芜、生疏 , 只剩悲伤、脆弱的力量 , 而关于它鲜活过往的记忆则闭锁于它的韵律之中 , 在过去 , 我们的语词一出口升腾 , 就能寻到圆满 。 而现在 , 我们的语词受困于时间 , 充满限制 , 只带来扰乱;它们就如呼吸一样短暂和单调 。 它们使我们存活 , 也许我们应该 , 至少在目前 , 对此心怀感激 。 除此别无其他 。
(《名门》[爱尔兰]科尔姆·托宾/著 , 王晓雄/译 , 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年10月版)
新媒体编辑:傅小平
配图:历史资料、出版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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