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三明治|神童与录音机 | 三明治×林培源短篇小说工作坊( 七 )


“无路请缨 , 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 , 慕宗悫之长风” , 是《滕王阁序》 , 他从那里听到了命运的多舛 。 儿子还没有活到王勃早逝的年龄 , 但上天赐给他的才华早已耗尽 。 他的声音稚嫩 , 饱含感情 , 一开口 , 古老的词语便跳落出来 , 在空空的墙壁和地板上滚动着 。 刘恪被这遗忘多年的声音包裹着 , 大气不敢出一声 , 只是静静地听着 , 像掉进了时光隧道 。 他捧着录音机走到客厅 , 接着调大了音量 。 儿子听到录音 , 定住了 , 像从这陌生的朗读里辨识出了什么 。 刘恪看着儿子 , 心一阵噗通直跳 , 他觉得自己捧着的不是录音机 , 而是儿子早已丢了的灵魂 。
他就这么和儿子面对面地站着 , “听”完了录音 。 磁带停下来的那一刻 , 刘恪捧着脸哭了起来 。
从这一天开始 , 刘恪的生活发生了变化 。 失而复得的录音机跟磁带 , 成了他活着的重心 。 他每天例行公事 , 将磁带一盒盒取出来 , 放进录音机 , 播给儿子听 。 儿子听到自己声音 , 就会安静下来 , 偶尔 , 嘴角还会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 刘恪激动不安 。 他怎么也没想到 , 那时他和妻子突发奇想录下的声音 , 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重现在他的世界里 。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 , 试着从绳索的束缚中脱开身 , 他将儿子绑到阳台门的把手上 , 留出一截绳子供他活动 。 然后 , 像走出监狱那样 , 他大口呼吸着 , 压在他身上的那块巨石滚落了 。
他站在客厅里 , 看着儿子 , 懊悔为什么没有早日发现这箱磁带 , 他恨不得现在就走出家门 , 告诉所有人 , 儿子有救了 。 可刚走到门口 , 他就停了下来 , 他立在那里 , 想开门 , 又不敢 。 他这才意识到 ,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出过门了 , 门外的世界犹如深渊 。 想到这里 , 他他双脚发软 , 扶住墙 ,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
儿子发病的这些年 , 他一直仰仗单位领导的好心 。 后来他办了内退 , 领到一笔退休金 , 专心在家照顾儿子 。 此刻他眼前浮现出妻子的脸 , 那张被生活压榨得干瘪的脸 。 孩子患病后 , 她一度情绪崩溃 , 觉得什么都毁了 , 半夜哭醒 , 扯着刘恪的手问他 , 我们到底造了什么孽 , 怎么会这样?是啊 , 怎么会这样?我也想弄明白 。 刘恪想起君特·格拉斯的《铁皮鼓》 , 奥斯卡有一天宣布不再长大 , 拒绝融入成人世界 , 整天“咚咚咚”敲着一面铁皮鼓到处游走 。 奥斯卡的个头不再长高 , 但智商和观察复杂世界的能力并没有退化 , 可是儿子不同 , 身体的成熟伴随的是认知能力的严重退化 。
读《铁皮鼓》时刘恪还是个大学生 , 那时他痴迷文学 , 写了不少废掉的小说和不成熟的诗句 , 幻想着有天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 。 大学毕业后 , 他的幻想很快就被现实收编了 。 他费了好大的气力才考进税务局 , 后来经人介绍 , 和妻子结了婚 。 在别人眼中 , 他和妻子是对恩爱夫妇 。 “郎才女貌” , 周围的人总是带着艳羡如此评价道 。 刘恪也沉浸在幸福中自得其乐 。 他记得妻子分娩那天 , 医生建议做剖腹产 , 他同意了 , 家里老人家却一再坚持顺产 , 他们说 , 顺产的孩子才够聪明健康 。 他难以理解 , 老人家为何这样固执 , 为了孩子 , 宁愿让儿媳承担生育的风险 。 所幸最后关头 , 孩子顺产出来了 。 听到孩子啼哭的那一刻 , 刘恪站在产房外喜极而泣 。
现在想起这些 , 他觉得儿子既是上天赏赐的礼物 , 也是上天抛给他们的一个玩笑 。
这些年他花光了积蓄 , 带儿子跑过很多省份 , 看了无数的医生 , 知名的医学专家和不知名的赤脚大夫 , 他都拜访过 。 有时妻子陪着一起 , 有时他单独带儿子上路 。 家里的抽屉塞满了多年攒下来的方子和车票 。 他和妻子日复一日等待诊断结果 , 得到的都是无助的回答 。 后来 , 他们放弃了 , 他们害怕医院 , 害怕医生口中那些专业术语 , 那些谜一样的词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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