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批评」文艺批评 | 田延: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文化经验与汪曾祺1980 年代的小说创作——以《异秉》的重写为例( 七 )



“典型”不仅有“具体性” , 还有“普遍性” 。 汪曾祺虽不认为“散文化小说”有什么“普遍性” , 但在重写后的《异秉》的文本效果中 , “普遍性”仍然存在 。
汪曾祺在1940年代的旧作中这样描写保全堂每晚的闲聊:
......像小孩子玩“做人家” , 各携瓜皮菜叶入了股 。 一来 , 马上就合为一体 , 一齐渡过这个“晚上”像上了一条船 。 他们已经聊了半天 , 换了几次题目 。 他们唏嘘感叹 , 啧啧慕响 , 讥刺的鼻音里有酸味 , 鄙夷时披披嘴 , 混合一种猥亵的刺激 , 舒放的快感 , 他们哗哗大笑 。 这个小店堂里洋溢感情 , 如风如水 , 如店中货物气味 。
而大家心里空了一块 。 真是虚应以待 , 等着 , 等王二来 , 这才齐全 。 王二一来 , 这个晚上 , 这个八点到十点就什么都不缺了 。 [46]
这种关系接着被进一步深化:王二在隔壁租了柜台准备扩大经营 , 诸事齐备 , 还差字号和图章 。 他托这些人帮忙 , 却不好意思“问问他们可给他斟酌定了” , 急得“脸上发热”[47] 。
正在为难之际 , 教蒙馆的陆先生主动提及此事并声称都已办好 , 令王二大为感动 , 众人的感情因此达到了高潮:
王二嘴里一声“啊——”他说不出话来 。 这他实在没有想到!王二如果还能哭 , 这时他一定哭 。 别人呢 , 这时也都应当唱起来 。 他们究竟是那么样的人 , 感情表达在他们的声音里 , 话说得快些 , 高些 , 活泼些 。 他们忘记了时间 , 用他们一生之中少有的狂兴往下谈 。 [48]
但这种感情不是凭空产生的 , 它有着自己的历史:
这里有几个老辈子 , 事情记得真清楚 。 王二父亲什么时候死的 , 那时候他怎么瘦得像个猴子 , 到粥厂拾个粮子打粥去 。 怎么那年跌了一跤 , 额角至今有个疤 , 怎么挎了个篮子卖花生 , 卖梨 , 卖柿子饼 , 卖荸荠;怎么开始摆熏烧摊子;......王二痛定思痛 , 简直伤心 , 伤心又快乐 , 总结起来心里满是感激 。 [49]
这些“老辈子”不光是王二的聊友 , 也是眼看着他“发达”起来的老街坊 。 通过追溯往事 , 汪曾祺用一种市井伦理“规范”了这种松散的聊友关系 , 而其核心正是人道主义 。 但旧作却没有考虑如何对它进行具体的表现 。 这就使众人的帮助看上去是从一种抽象的伦理观念出发的 , 而他们的现实动机 , 和王二的社 会关系则隐而不彰 。 整个故事似乎是伦理观念的抽象演绎 , 所有叙事力量都围绕该观念运动 , 没有矛盾 , 只有和谐 。 因此 , 这个情节是类型化的道德劝诫 , 它表现了汪曾祺对人际关系的理想化 。
「文艺批评」文艺批评 | 田延: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文化经验与汪曾祺1980 年代的小说创作——以《异秉》的重写为例
本文插图

1948年 ,汪曾祺与未婚妻施松卿合影
重写后的版本删掉了这个情节并用完全另类的方式表现了人道主义 。 首先 , 人道主义叙事转移到了陈相公和老朱身上;其次 , 人道主义是通过陈相公“挨打”的冲突性情节展现的:
陈相公老是挨打 。 ......有一次可挨了大打 。 他收药 , 下梯一脚踩空了 , 把一匾筛泽泻翻到了阴沟里 。 这回打他的是许先生 。 他用一根闩门的木棍没头没脸的把他痛打了一顿 , 打得这孩子哇哇地乱叫:“哎呀!哎呀!我下回不了!下回不了!哎呀!哎呀!我错了!哎呀!哎呀!”谁也不能去劝 , 因为知道许先生的脾气 , 越劝越打得凶 , 何况他这回的错是不 小 。 后来还是煮饭的老朱来劝住了 。 这老朱来得比谁都早 , 人又出名的忠诚耿直 。 他从来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 , 都是把大家吃剩的残汤剩水泡一点锅巴吃 。 因此 , 一店人都对他敬畏 。 他一把夺过许先生手里的门闩 , 说了 一句话:“他也是人生父母养的!”[50]
陈相公挨打 , 不仅因为打翻了泽泻 , 更因为他的社会地位 。 重写的高明之处在于通过写保全堂的人事制度和陈相公每天的工作(尤其是为“先生”倒尿盆这个细节)揭示出了这种地位 , 从社会层面解释挨打的原因 。 陈相公挨打实际上反映了封建学徒制下普遍的人身依附关系 , 而这归根到底是一种阶级关系 。 因 此 , “挨打”本质上是一种阶级压迫的表现 。 而老朱的出手相助也不同于众人对王二的帮衬 , 因为老朱的行动是基于具体的社会关系 。 老朱为别人煮饭 , 却靠吃别人的剩饭为生 , 这表明他和陈相公都是底层的“下苦人” , 更容易对生活的苦难和不平感同身受 , 产生共鸣 。 因此 , 老朱的人道主义源于一种和陈相公共享的情感:既有对受苦人的同情 , 也有对压迫者的愤慨 。 “他也是人生父 母养的!”更体现了一种朴素的平等诉求 。 作者在这里表现的不是抽象的人道主义 , 而是人道主义的现实依据 。 人道主义不再是人与人之间预定的和谐 , 而是同一阶级的成员通过共同的苦难和斗争形成的相互扶助的精神 。 正因为后者以冲突和斗争为前提 , 所以显得更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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