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伎新刊( 五 )


五、偷情生下的私生子
歌舞伎与女形 。
静谧 。 能听得清绉绸的窸窣作响 。 依稀可见 , 那握着衣襟一角的指尖 , 如细笋般洁白 。 从手腕到指尖 , 微妙的手部细动 , 如韵律般流畅 。
你可能不知道 , 这就是歌舞伎里男扮女装的“女形”(旦角)象 。 如果说气色是歌舞伎的内核 , 那么在触碰这个暗褐色的带有烦恼的原初之核的时候 , 女形的生命才真正开始 。 歌舞伎优秀的女形演员们 , 都是被煎熬过的和被过滤过的人间气色 , 走向天然化的秀色可餐 。 歌舞伎在其历史的长河中 , 有多少夭折的女形 , 令吾心常戚 。
幕末的五代濑川菊之丞 , 明治的三代泽村田之助 , 大正的三代尾上菊次郎 , 昭和的五代中村福助 , 战后的四代中村时藏 。 他们基本都是在极短时间内起爆绝顶的早熟天才 。 这么年轻的死 , 带来的是歌舞伎中不可撼动的“幼神”信仰的隆盛 。 这种隆盛的可视图式是 , “幼神”雪白胸脯上浅露玫瑰色乳头 , 而年老的寺男 , 无言地伫立一隅 。 晚霞辉映着纷乱的白发 , 澄澈的黑眼珠 , 镶上了一点朱红 。
“幼神”的退场 , 必定会有更强的“幼神”登场 。 菊之丞之后的八代岩井半四郎 , 田之助之后的五代中村歌右卫门 , 福助之后的六代中村歌右卫门 。 他们承袭着对死去“幼神”的期待 , 在疏竹掩映的草庵 , 造型出一个更为亮眼的白颈红唇的女形世界 。 这个感觉 , 能听到京都冬夜的钟声 。
近松门左卫门的《曾根崎心中》里 , 扮演阿初的是中村扇雀 。 日本人说这种神秘美是难以忘怀的 。 阿初/德兵卫 。 中村扇雀/德兵卫 。 观客当然将中村扇雀视为男人 。 但这个男人现在是女人的化身 。 后领空开 , 从脊背到肩头 , 观客窥视到了一把张开的白净的纸扇 。 这个矛盾这个心结就是“女形”的魅力 , 当然也是歌舞伎的魅力 。 观客相信阿初是女的 , 但同时又提醒自己阿初非女 。 歌舞伎能延续数百年 , 其奥秘恐怕也在这“是女非女”的梦幻里 。 如果给“女形”下定义 , 可否这样比喻:幻觉与现实 , 偷情生下的私生子就是女形 。
日本的人间国宝坂东玉三郎 。 脸部、颈部、手腕、指尖 , 裸露在服饰外的肉体 , 极端地少 。 肌肤的色泽 , 散发出自内而外的粉团玉珠般的光泽 , 宛如来自天外 。 用摄影家筱山纪信的话说 , 玉三郎身上有一种被净化了的气质 , 有一种闪光的东西 , 让他深感女性能量的巨大 。 于是 , 玉三郎进入了他的镜头 。 显然 , 在观客中也有人被女形美诱惑的 。 但不可思议的是这种诱惑 , 有时又会在一种释怀中化解成一声叹息:哦 , 他也是男儿身 。 是的 , 在化妆室内脱去衣裳裸露身体 , 这个身子是纤弱的 , 无阳刚之力的 , 脸上涂满白粉 , 只是那一抹口红还具有肉感的吸引力 。 那么问题是 , 这样的女人你还要继续窥视吗?你还要继续暗恋吗?
歌舞伎新刊
本文插图

女形坂东玉三郎
这就令人想起三岛由纪夫的小说《旦角》 。 毫无疑问 , 增山是要继续窥视佐野川万菊 , 是要继续暗恋佐野川万菊的 。 万菊在歌舞伎里扮演女形身 。 三岛说他如一道魔影 , 会一闪而过;说他具有能把一切人的感情 , 用女性的表现进行过滤的才能 。 无疑这来自万菊的肉体力量 , 同时又是一种超越万菊肉体的力量 。 这种力量“好比一种特殊的纤巧的乐器发出的音色 , 并非在普通乐器上配上弱音器所能获得 , 并非光凭胡乱模仿女人就能达到” 。
中村哲郎是日本著名的歌舞伎评论家 。 他在二 〇一一年出版了《花与形》(朝日新闻出版)评论集 。 开篇就是经典评论文《玉三郎的浪漫》 。 玉三郎的养父是守田勘弥 。 一九三二年 , 十六岁的歌右卫门与二十五岁的勘弥共演《阿俊传兵卫》 , 使得勘弥恋上了扮演女形的歌右卫门 。 在勘弥的眼神里 , 总有挥之不去的“指如竹笋尖”的女形面影 。 他将这具面影 , 坚实地投放在了玉三郎的身上 。 是这位养父 , 给了玉三郎另一套生理机制 。 为此 , 评论家中村哲郎这样概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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