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伎新刊( 六 )


歌右卫门在预感毁灭的同时不信毁灭 , 玉三郎则是站立在毁灭之上追求毁灭;歌右卫门是再生过去的女形 , 玉三郎是在未来将梦幻秩序化的女形;歌右卫门背负着夕阳的映照 , 玉三郎眺望着夕阳的映照;歌右卫门是喘息 , 玉三郎是等待 。
六、既阴湿也洒然
歌舞伎与残酷美 。
从研究歌舞伎的角度看 , 三岛由纪夫的切腹自杀 , 实际上是在演绎歌舞伎中的一个哲学概念:绚烂至极的残酷美 。 因为三岛说过 , 柔弱的本性几乎不可能完成伟大的善 , 也不可能完成伟大的恶 。 一刀成神 , 既恶也善 , 既残酷也绚烂 , 既阴湿也洒然 。
确实 , 歌舞伎里有很多残忍杀人残酷拷问的场面 。 演绎残忍性是取乐还是悦美?当然 , 杀人或拷问的场面出现在戏剧舞台上 , 也绝非日本所仅有 。 古希腊的悲剧、莎士比亚的戏剧 , 还有以战争为素材的演剧等 , 在这方面都有不俗的表现 。 但是日本歌舞伎里的杀人或拷问场景 , 则具有日本式的异样性和诡秘性 。 如一九五七年九月上演的歌舞伎《朝颜日记》 , 有大井川的一个场面 。 为了让盲人主君朝颜的眼睛能睁开 , 作为家来的德右卫门自己切腹 , 用其人血伴药物给主君服用 。 家来为了主君去死 , 是否具有美德?这还不是问题的要害 , 要害是人血 。 用切腹后的人血 , 混合在药里让主君服用 , 显然这是既野蛮又残忍的风习 。 但歌舞伎对这个要素还是要加以表现 。 在歌舞伎名剧《与话情浮名横节》里 , 也有用人血混合制药的情节 。 表明那时的日本人 , 总是将有生命力的血 , 混合于无生命力的观念里 。 在美还是不美的恍惚迷漫中 , 这个要素权当美的要素了 。 对此有日本学者问:歌舞伎存在的价值还有吗?对此 , 歌舞伎界的回复是:有 。
还有被刀割的与三郎 。 这是著名歌舞伎《玄治店》里的人物 。 “恋情就是复仇” , 是这位英俊潇洒的男儿口头禅 。 他的身上有四十三处自残刀痕 。 虽然由于穿着和服不能看清全部 , 但脸上和手足都是X形的刀伤 , 血肉模糊 。 这是脚本家濑川如皋的计算还是导演的处理?不清楚 。 但自残成这个样子就逆袭为被爱的对象?但是与三郎看中的女人阿富 , 最后还是逃走了 。 而《女杀油地狱》则更是将极端的残酷搬上了歌舞伎舞台 。 这是近松门左卫门的作品 。 一七二一年七月在大阪竹本座上演 , 取材于当年五月四日发生的真人真事 。 乳母阿吉被自家公子与兵卫残酷杀死 。 剧目的一个“油”字被想定成人血 , 汩汩而流的人血 。 这个剧目战后也在上演 。 中村歌右卫门扮演阿吉 , 中村堪三郎扮演与兵卫 。 而歌舞伎《夏祭浪花鉴》里有“砍杀义平次”的场面 。 舞台的背景是三味线悠远钝缓的音声 , 祭祀神舆熙攘而过 , 昏黄灯笼高高举起的视觉效果 。 显然 , 这一样式化的场景意义远远超越了单纯的酷杀 。 手中翻转的寒光刀刃 , 光着上身的怒目圆睁 , 给予观客战栗与快感 。
尊儒尚礼的江户时代 , 光天化日之下上演残酷杀人 。 这里生出的一个思考:如果能剧为圣的话 , 那么歌舞伎为俗 。 坂东玉三郎极端的女形美 , 杀阿吉极端的残酷美 。 两个美同时交织于歌舞伎 , 除了不可思议还是不可思议 。 这就是圣血之力与俗血之魔 , 在纠葛厮缠后诞生的一个怪胎—歌舞伎 。 歌舞伎改良运动倡导者外山正一 , 曾在《演剧改良论私考》里写道:在十字形切腹的七颠八倒中 , 肠子拉出来扔出去的演技 , 最不适合上等社会的演剧 。 这是他对江户时代歌舞伎提出的一个批评 。 但问题是江户时代就是切腹的时代 , 就是情死的时代 , 就是义理杀人的时代 。 这是现实的反映 , 观客也是现实地关照自己 , 对此并不感到吃惊 。
歌舞伎新刊
本文插图

日本东京银座的歌舞伎座
残酷的歌舞伎 , 在骄奢华靡之间带有杀伐的蛮风 , 有重果敢的气象 , 有重凄艳的感觉 。 这个气象 , 这个感觉 , 肯定就是歌舞伎的而不可能是能剧的 , 更不可能是人形净玻璃的 。 这就是日本美 , 一旦阳刚 , 便很残酷的一个华丽与阴湿的透点 。 这就如同恋之极致 , 乃忍恋也 。 山本常朝的《叶隐》大书 , 观念地看就是歌舞伎的浓缩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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