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批评文艺批评 | 李松睿:时间的诡计——关于现实主义的思考之三( 四 )


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权贵之所以会对一部小说有这类反应 , 是因为当时英国社会在科技进步和社会革命的双重压力下 , 宗教的影响力急剧衰退 , 统治阶级需要寻找宗教的替代物以便维护自身的统治地位 。 在这一过程中 , 文学就被选中作为团结和教育英国底层普通民众的手段 。 正如伊格尔顿所讽刺的 , 马修·阿诺德这样的批评家希望借助文学 , “在群众中培养不拘一格的思想和情感 , 并说服他们承认 , 除了他们自己的观点 , 世界上还存在着其他观点——即他们主人的观点 。 文学会向他们传播资产阶级文明的道德财富 , 会使他们尊重中产阶级的成就 , 而且还会——既然阅读本质上是一种孤独的、沉思的活动——抑制他们身上进行集体政治行动的分裂倾向 。 文学会使他们为自己民族的语言和文学而骄傲:如果稀少的教育和漫长的工时使他们不能亲自创作文学杰作 , 他们可以在下述思想中获得安慰:他们的自己人——英国人——已经创作了杰作 。 ”[14]可见 , 维多利亚时代虽然盛产浪漫主义诗歌和现实主义小说 , 但这里并没有灵感自由勃发的空间 , 文学也不能对生活进行如实的描写 , 正像维多利亚女王所说的 , 文学最重要的功能应该是能够“提升道德观念”(这当然可以直接翻译成维护大英帝国的统治) 。

太阳底下似乎真的从无新事 。 至少在文学要对生活进行筛选和审查这一点上 , 某些苏联文艺理论家似乎与维多利亚女王没有太大的区别 。 对于写作《静静的顿河》时的肖洛霍夫而言 , 现实生活博大、壮阔 , 决无涯际 , 单纯地描绘它本身就已经能够创造出伟大的文学 。 在战争与革命是如此的芜杂、纷繁 , 来自鞑靼村的哥萨克葛利高里又何德何能 , 可以窥破生活的表象 , 去直接把握社会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 , 他只能在生活的“推动”下 , 一步步走向绝路 。 面对这样的作品 , 无论是英国自由主义传统下的批评家 , 还是苏联坚持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文艺理论家都感到存在着严重的欠缺 。 几乎在法捷耶夫等人为《静静的顿河》第3部顺利发表愤愤不平的同时 , 英国小说家格雷厄姆·格林在1934年的一篇文章中觉得肖洛霍夫的作品属于“不经仔细选材就企图展示人生的幻想的小说” , “小说为什么从这里开始、为什么在那里结束 , 也没有明显的道理 。 书中的事件都处理得很简洁 , 但事件却过于繁多 。 如果说这部作品有某种布局的话 , ——我怀疑有这种布局 , ——那么它也在冗长的文字之中被淹没了” 。 他甚至觉得肖洛霍夫和托尔斯泰一样都犯了小说创作的大忌:“想要文明生活中出现的所有不同的场面统统囊括进去 。 这本书的篇幅很长 , 但即使再增加两倍 , 仍然会有许多场面写不进去 。 ”[15]显然 , 在英国人看来 , 没有被剪裁和审核过的生活根本算不上艺术 。
文艺批评文艺批评 | 李松睿:时间的诡计——关于现实主义的思考之三
本文插图

《肖洛霍夫文集》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版
在俄罗斯文学的传统中 , 类似的看法也是根深蒂固的 。 虽然肖洛霍夫不断用自己亲眼所见的种种事实来为《静静的顿河》的真实性提供佐证 , 但在俄苏文学的语境中 , 这样的辩护其实苍白无力 。 因为俄语中 , “ви?дение”(视觉)这个词的重音位置只要稍稍后移 , 就会立刻变成“видéние”(幽灵、幻影) 。 这个双关语似乎是在向人们暗示 , 眼睛看到的生活 , 并不等于坚不可摧的现实 , 那很可能不过是稍纵即逝的幻影 。 仅仅依靠眼睛 , 艺术家是无法捕捉真正的现实的 。 这或许可以解释 , 为何以冈察洛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等为代表的俄国现实主义作家 , 从不满足于仅将各类“见闻”纳入自己的文学世界 , 而是要在作品中探讨宗教、道德、伦理、哲学、政治、革命、科学、军事、园艺、养殖等一系列事物 。 在他们心目中 , 思考那种种驳杂理论所形成的对生活的理解 , 将突破视觉/幻影的局限 , 抵达真正的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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