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批评文艺批评 | 李松睿:时间的诡计——关于现实主义的思考之三( 八 )


而陈忠实笔下的子一代冯马驹似乎继承了达维多夫、梁生宝以及青年冯景藩的精神气质 。 退伍后回到家乡的冯马驹担任了冯家滩大队三队生产队长 , 他没有像父亲那样 , 觉得分田单干后就用不着干部主持工作了 , 而是办起了砖瓦厂、配种站 , 努力办副业为村里那些剩余劳动力解决生计问题 。 当父亲没经过他的同意 , 直接让他放弃队里的工作去县饮食公司报到时 , 两人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 最终 , 他拒绝了老年冯景藩的安排 , 选择了青年冯景藩的道路 , 要留在农村建设新的生活 。 有趣的是 , 小说的结尾处 , 冯马驹和几个村里的年轻人 , 找出一本“六十年代出版的《中国青年》” , 重温其中的一段誓词:“在国家处于困难的时候 , 在我的家乡的乡亲处于严重苦难的关头 , 我应该用党教给我的知识去承受困难的压力 , 去和家乡的人民一起尽快排除困难 , 建设新的生活 。 ”[25]
文艺批评文艺批评 | 李松睿:时间的诡计——关于现实主义的思考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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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文集》
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版
正是这个结尾 , 使得《初夏》的叙述结构可以理解为两次命运的循环:一次是老年冯景藩在主持合作化和“分田单干”时感受到的命运的循环;另一次则是冯马驹在80年代再次重复了青年冯景藩、60年代青年的选择而形成的循环 。 我们可以从这个结构看出陈忠实构思的巧妙 。 只是按照叙述的逻辑来看 , 作家显然更看重冯马驹舍己为公的选择 , 因而予以浓墨重彩的表彰 。 不过 , 伟大作品所蕴含的意义 , 往往会超越作者给定的范围 , 今天的读者或许会觉得冯景藩的命运包含了更多历史的信息 。 至于冯马驹的选择 , 则更多地会让人联想起《新华字典》解释冒号的第五种用法的例句:“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 ”[26]这个例句已经成了著名的网络笑话 , 用来嘲讽阶层固化和社会分配的不公 。 毕竟 , 稍有阅历的人都知道 , 张华、李萍和“我”固然“都有光明的前途” , 但人生的轨迹将极为不同 。
依靠时间赋予的优势地位 , 我们今天已经很清楚 , 在冯马驹选择留守农村后的几十年里 , 东南沿海地区的高速发展、大中型城市的扩张、中国在国际政治经济格局中大比例承接制造业等新情况 , 将因70年代末以来农村改革、化肥产量提高、优良品种推广形成的大量农村剩余劳动力转化为农民工 , 并彻底改变了城乡经济的基本面貌 。 这也使得冯马驹要在村里办配种站、砖瓦厂等副业吸纳剩余劳动力的努力变得有些可笑 。 虽然《初夏》高度赞扬冯马驹的选择 , 但我们有充分理由为这个人物担忧 , 他或许会和青年冯景藩一样 , 中了时间的诡计 , 落入命运的陷阱 , 并在晚年为自己的选择感到遗憾 。 而作家带着复杂情感描写的老年冯景藩 , 却准确把握了历史发展的方向 , 执意要让儿子离开农村 。 这一具有历史洞见的选择 , 自然是得益于从二三十年的政治磨难中获取的经验 , 只是令人遗憾的是 , 生命已经没有足够的长度让他利用这份珍贵的经验改写自己的命运 。
陈忠实对老年冯景藩的精彩描写 , 准确“预判”了生活前进的轨迹 , 在某种意义上获得了现实主义艺术的胜利 。 这样的人物命运 , 让人忍不住想到黑格尔关于思想与现实关系的描述:“关于教导世界应该怎样……哲学总是来得太迟 。 哲学作为有关世界的思想 , 要直到现实结束其形成过程并完成其自身之后 , 才会出现 。 ……这就是说 , 直到现实成熟了 , 理想的东西才会对实在的东西显现出来 , 并在把握了这同一个实在世界的实体之后 , 才把它建成为一个理智王国的形态 。 ”[27]这就从理论上解释了为何冯景藩只有在临近生命的终点处 , 时间才吝啬地赋予其对生活的准确认识 。
由此我们也可以理解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所面临的困境 。 达维多夫、梁生宝、青年冯景藩以及冯马驹都将生活视为一台可以操纵、驾驭的机器 , 他们为了理想的生活形式 , 努力去改变貌似自然、延续千年的世界 。 在这一过程中 , 他们或许犯了很多错误 , 但他们所展现出的勇气、果决、崇高、勤劳以及自我牺牲 , 无不向读者揭示人类精神所能达至的最高境界 。 这样的作品当然会让我们感动 。 然而 , 一旦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把自己锚定在现实之上 , 它也就必然要接受现实的检验 。 当历史的进程超越了曾经的设想 , 当葛利高里眼中的命运洪流冲毁了达维多夫那台“复杂马达” , 当老年冯景藩猛然发现“冯家滩这辆大车好像又回到二三十年前的起点上” ,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那闪亮的光辉自然会黯淡下来 。 不过 , 我们也无需对肖洛霍夫那代作家过分苛责 。 只有那些自以为历史已经终结的人 , 才会在回顾过去时自比为诸葛孔明 。 生活的洪流还在奔涌向前 , 今天习以为常的种种事物 , 或许只是时间的诡计设下的陷阱 , 在洪水改道的时刻 , 达维多夫那台“复杂马达”未必不会从河床上重新浮出 , 发出机器的轰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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