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百年爱玲:做天才,做女人( 五 )


小说中如何给命运归因 , 往往体现作者的格局 , 也决定小说的高下 。 尤其是女性命运 , 无数的小说将女性悲剧归因于社会、归因于男权、归因于礼教、归因于嫁错郎、归因于欲望 。 对此 , 张爱玲的确有过人之处 , 她向外找到了覆巢之下无完卵 , 找到了物质和钱的致命拘束 , 向内找到了女性优柔不决断、容易为爱饥渴到不顾自尊的弱点 。 在女性命运的问题上 , 她责人责己 。 然而 , 却终究难以冲破浮世悲欢的藩篱 , 写出自我之外的世界 , 写出命运更宽广、更多元的复杂性 。 我想这也是她的小说创作始终没有走出自我的局限 , 中间还陷入很长时间停顿的原因 , 也是她的小说只能是“小经典”的原因之一 。
任何写作 , 冲破自我的天然局限、走出个人的舒适地带都是最难的 , 天才也概莫能外 。 而如老托尔斯泰、雨果、狄更斯、鲁迅者 , 做有勇气、有能力自我为难的天才 , 才能创造出“大经典” 。
“传奇”和永恒
在为自己的剧本《太太万岁》写的题记里 , 张爱玲说:“中国观众最难应付的一点并不是低级趣味或是理解力差 , 而是他们太习惯于传奇” , 她批评这种心理 , 也迎合这种心理 , 所以她给自己的第一本小说集取名《传奇》 , 然后 , 她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传奇” 。
“张氏传奇”的土壤和背景 , 除了学术界研究的左翼文学和乡土文学 , 除了冰心、白薇、丁玲 , 还有跟她气质相近的同时代女作家:时局动荡并非只是催熟了张爱玲一个人 , 而是一群人 。 除了张爱玲心甘情愿与之相提并论的、写了《结婚十年》的苏青 , 还有施济美、汤雪华、邢禾丽、俞召明等这一批闪着青春光彩的名字 。 她们群体性地站在张爱玲的身后 , 共同构成了“孤岛”时期女性文学的版图 。 这些作家受国学熏陶的痕迹异常明显 , 对古典诗词歌赋的化用也是信手拈来 。 在与张爱玲“遭遇”的方面 , 比如市民爱情 , 宅门恩怨 , 她们略逊一筹;而在有关知识女性的独立意志 , 有关市井小人物的悲喜剧方面 , 她们显示了各自不俗的功力 。 尤其是知识女性面对爱情和事业的困境 , 面对婚姻和自我独立两难的心路历程 , 在这些作家笔下得到了比较充分的反映 。 其中 , 施济美的《十二金钗》、汤雪华的《墙门里的一天》、俞昭明的《落花流水》、邢禾丽的《上帝的信徒》等等 , 都是值得称道的作品 。
只是 , 相对于张爱玲的天才、出身 , 以及她的自我经营和惊世骇俗的爱情 , 这些“小姐”(这些人的作品曾被命名为《小姐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只能变成昙花一现 。 与莫扎特同时代的音乐家萨列里曾说:“和天才莫扎特生在同一个时代 , 是音乐家的悲哀 。 ”说来残酷 , 所有历史都是“势利”的 , “一将功成万骨枯”在文学史上亦然 。
而“张氏传奇”的另一个背景就是“张胡恋”了 。 这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爱情公案之一 , 胡兰成到底值不值得张爱玲爱 , 甚至都变成了研究生课上讨论的话题 。 尤其是《小团圆》出版之后 , 对照着胡兰成的《今生今世》 , 衍生出邵之雍和九莉到底与胡张有多大对位可能的学术话题 。
在《惘然记》里 , 张爱玲曾说:“在文字的沟通上 , 小说是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只有小说可以不尊重隐私权 。 ”在“假作真时真亦假”中 , 作家反而能够坦率面对自己 。 而且 , 以张爱玲的整个创作特征来看 , 她写不了自己以外的生活 , 她小说中的“虚构”一直都是“有限虚构” 。 所以 , 《小团圆》某种意义上可以读作她的“自传” 。 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对张爱玲“宽宏大量”的误解 , 也第一次得到了反证:对胡兰成的花心 , 她并非不在意 , 她很在意 , 但“有什么办法?如果真爱一个人 , 能砍掉他一个枝干?”
如果说做天才张爱玲不彻底 , 那她做女人也不彻底 。 对胡兰成 , 张爱玲付出了全部赤诚的爱 , 其中当然不只是“低到尘埃里”的无限退让 , 还有两个人瞬间心意相通那种足以让她眩晕的幸福感 。 她妙笔写下的“小兽饮泉” , 或许堪称中外文学史中“性描写”的典范 , 印证着两个人的“剪不断理还乱” 。 她说 , 他微笑着俯向她的脸 , “是苦海里长着的一朵赤金莲花” 。 为了这片刻的欢愉 , 她或许是愿意粉身碎骨的 , 虽然她终究还是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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