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批评|文艺批评 | 李敬泽：《黍离》——它的作者，这伟大的正典诗人
北京联盟_本文原题：文艺批评 | 李敬泽：《黍离》——它的作者 ， 这伟大的正典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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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黍离》为《诗经·王风》首篇 。 《毛诗》从外部赋予了它一个故事 ， 这个故事有着含混又确定的时间、地点与人物 。 《毛诗》的阐释固然有它的政教意图 ， 然而它亦为我们提供了一首经典之诗在漫长阐释和体验过程中形成的繁复语境 。 但在遵从《毛诗》进入《黍离》之后 ， 我们会发现这个故事在这首诗中找不到任何内证 ， 用作者李敬泽的话来说 ， 《毛诗》除不尽《黍离》 ， 那里还存有一个深奥的余数 。 在本文中 ， 作者从《毛诗》以及《史记》中所叙述的“黍离麦秀”的故事谈起 ， 逐字逐句逐音节地剖析这华夏文明最低沉的声部 ， 并沿着这默然东逝水逆流而上 ， 经过无数摇摇、如醉、如噎的心灵 ， 最终与三千年前那个无止尽地行走于关中大地的正典诗人相遇 ， 聆听那于“天地”之间不断回响的“人”之呼喊亦或低语——“悠悠苍天 ， 此何人哉” 。
本文原刊于《十月》2020年第3期 ， 感谢作者李敬泽及“十月杂志”公众号授权文艺批评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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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泽
它的作者
这伟大的 正典诗人
黍
离
彼黍离离 ， 彼稷之苗 。 行迈靡靡 ， 中心摇摇 。 知我者 ， 谓我心忧 ， 不知我者 ， 谓我何求 。 悠悠苍天 ， 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 ， 彼稷之穗 。 行迈靡靡 ， 中心如醉 。 知我者 ， 谓我心忧 ， 不知我者 ， 谓我何求 。 悠悠苍天 ， 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 ， 彼稷之实 。 行迈靡靡 ， 中心如噎 。 知我者 ， 谓我心忧 ， 不知我者 ， 谓我何求 。 悠悠苍天 ， 此何人哉？
——《诗经·王风·黍离》
01
汉语绝顶之诗中 ， 必有《黍离》 。
《黍离》为《诗经·王风》首篇 。 公元前770年 ， 天塌西北 ， 中国史上有大事 ， 最是仓皇辞庙日 ， 周平王在犬戎的碾压下放弃宗周丰镐 ， 放弃关中山河 ， 将王室迁往东都成周——当时的洛邑、如今的洛阳 。 西周倾覆 ， 从此东周 ， 但这不是新生 ， 这是一个伟大王朝在落日残照中苟活 ， 周朝不再是君临天下的政治实体 ， 大雅不作 ， 颂歌不起 ， 在《诗经》中 ， 成周王城一带流传的诗 ， 列为《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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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汉初毛亨、毛苌所传的《诗序》中 ， 《黍离》被安放于这场大难后的寂静之中：“黍离 ， 闵宗周也 。 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 ， 过故宗庙宫室 ， 尽为禾黍 。 闵周室之颠覆 ， 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 。 ”
——宏伟的丰镐二京沦为废墟 ， 那殿堂那宗庙已成无边无际的庄稼地 ， 这时 ， 一位周大夫回到这里 ， 在如今西安的丰镐路上徘徊彷徨 ， 百感交集 ， 于是而作《黍离》 。
照此说来 ， 这首诗距今两千七百多年 。 《毛诗》成书于西汉初年 ， 以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河间献王向汉武帝进献《毛诗》计算 ， 上距周室东迁已经六百四十年 ， 这大约相当于在今天回望明洪武十三年 。 但是 ， 对东周的人来说、对西汉的人来说 ， 西周倾覆带来的震动和绝望是后世的人们不可想象的 。 当《毛诗》讲述这个故事时 ， 它是把《黍离》放到了华夏文明的一个绝对时刻——类似于告别少年时代 ， 类似失乐园；这首诗由此成为汉语的、中国人的本原之诗 ， 它是诗的诗 ， 是关于世界之本质、关于人之命运的启示 。
在《毛诗》的故事中 ， 时间、地点、人物 ， 都具有启示性的含混和确定：那就是周大夫 ， 别问他是谁；那就是宗周 ， 别问为何不是别处；那就是平王之时 ， 别问到底是何年何月 。 毋须问 ， 必须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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