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余华:我叙述中的障碍物 | 写作课(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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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活着》剧照
我们这一代作家的经历比较特殊 , 我们同时代外国作家的朋友圈不会像我们这么杂乱 。 我二十岁出头刚开始写作 , 在浙江参加笔会时 , 认识了浙江的作家 , 当时跟我关系最好的两个作家 , 早就不写作了 , 都去经商了 。 我在成长和写作过程中 , 不断认识一些人 , 这些人一会儿干这个一会儿干那个 , 他们又会带来不同的朋友圈 , 有些人从政 , 有些人从商 , 有几个进了监狱 , 还在监狱给我打电话 , 我们在二十多岁时因为文学和艺术走到一起 , 后来分开了 , 各走各的路 , 这样的经历让我到了四五十岁时写作的欲望变化了 , 说白了就是想留下一个文学文本之外还想留下一个社会文本 。
《兄弟》写完以后 , 我觉得不够 , 想再写一个 , 想用更加直接的方式写一个 , 于是写了一部非虚构的书 , 在中国台湾出版 。 写完这本非虚构的书之后 , 我还是觉得不够 , 中国这三十年来发生的奇奇怪怪的事情太多了 , 我有个愿望是把它集中写出来 。 用什么方式呢?如果用《兄弟》的方式篇幅比《兄弟》还要长 。 然后呢 , 有一天突然灵感光临了 , 一个人死了以后接到火葬场的电话 , 说他火化迟到了 。 我知道可以写这本书了 , 写一个死者的世界 , 死者们聚到一起的时候 , 也把自己在生的世界里的遭遇带到了一起 , 这样就可以用不长的篇幅把很多的故事集中写出来 。
我虚构了一个候烧大厅 , 死者进去后要拿一个号 , 坐在那里等待自己的号被叫到 , 然后起身去火化 。 穷人挤在塑料椅子里 , 富人坐在宽敞的沙发区域 , 这个是我在银行办事的经验 , 进银行办事都要取一个号 , 拿普通号坐在塑料椅子里 , 拿VIP号的进入另一个区域 , 坐在沙发里 , 那里有茶有咖啡有饮料 。 我还虚构了一个进口炉子一个国产炉子 , 进口炉子是烧VIP死者的 , 国产炉子是烧普通死者的 。 昨天晚上收到别人给我发来的一个东西 , 关于八宝山的 , 八宝山有两个公墓 , 一个是革命公墓 , 一个是人民公墓 , 革命公墓里葬的都是干部 , 人民公墓里葬的都是群众 。 那里还真有进口炉子 , 还是从日本进口的 , 烧起来没有烟 , 全是高级干部在里面烧的 。 我写进口炉子时是瞎编的 , 我不知道有进口的 , 我没考察过 , 没想到真有 。 八宝山里面也是有等级制的 , 夫妻不是同一个级别的不能葬在一起 , 而是葬在不同的墓区 。
“死无葬身之地”在我写“第一天”的时候就出现了 , 当时我知道这部小说可以写完了 。 我现在比较担心的——事实也正是如此——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翻译成其他语言之后不是这样了 , 已经不是我们中文里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
把社会事件集中起来写 , 需要一个角度 , 这个角度在《第七天》里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 从一个死者的世界来对应一个活着的世界 。 假如没有死无葬身之地的话 , 这个小说很难写完 , 一方面是不知道写到最后是怎么回事 , 有了“死无葬身之地”之后也就有了小说的结尾;另一方面是很多故事可以集中到一起来写 , 死者们来到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 , 也把各自生前的遭遇带到了一起 。
这本书写了不少现实里发生过的奇奇怪怪的事情 , 但是写作的时候 , 运用它们的时候 , 不是那么容易的 。 我举个例子 , 杨飞是去殡仪馆以后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墓地 , 那他烧了之后怎么办 , 没地方放 , 所以他出来了 。 路上遇上了鼠妹 , 然后去了死无葬身之地 。 还有几个人也在游荡 , 也去了死无葬身之地 。 所有的人都没有去过医院的太平间 , 只有李月珍和二十七个死去的婴儿 , 他们是从太平间去的死无葬身之地 。 我还写了李月珍和那些婴儿的失踪之谜 , 当地政府说他们已经火化了 , 紧急把别人的骨灰分出来一部分变成他们的骨灰 , 诸如此类的荒诞事 。 所以我不能让他们在太平间里自己坐起来自己走去 , 这样写很不负责任 。 那时候我想到那么多年来经常发生的一个事件——地陷 , 很符合这里的描写 。 所以我就让太平间陷下去 , 把他们震出来 , 有震动以后 , 李月珍带着这些婴儿在某种召唤下顺理成章地去了死无葬身之地 。 写这样一部小说的时候 , 事情不是简单的罗列 , 什么地方怎么处理是非常重要的 。 写完《第七天》以后 , 我觉得够了 , 接下来我不想再写这些了 , 我应该换换口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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