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子百家|朱光潜:陶渊明( 七 )


在《有会而作》那首诗里 , 他引《檀弓》里饿者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饿死的故事 , 深觉其不当 , 他说:“常善粥者心 , 深恨蒙袂非;嗟来何足吝?徒没空自遗 。”在这些地方我们觉得渊明非常率真 , 也非常近人情 。他并非不重视廉洁与操守 , 可是不像一般隐者矫情立异、沾沾自喜那样讲廉洁与操守 。他只求行吾心之所安 , 适可而止 , 不过激 , 也不声张 。他很有儒家的精神 。
不过 渊明最能使平常人契合的还是在他对人的热情 。他对于平生故旧 , 我们在上文已经说过 , 每因“语默殊势”而有不同调之感 , 可是他觉得“故者无失其为故” , 赠诗送行 , 仍依依不舍 , 殷殷属望 , 一片忠厚笃实之情溢于言表 , 两《答庞参军》、《示周祖谢》、《与晋殷安别》、《赠羊长史》诸诗最足见出他于朋友厚道 。在家人父子兄弟中 , 他尤其显得是一个富于热情的人 。
他的父亲早弃世 , 他在《命子》诗中有“瞻望弗及”之叹 。他的母亲年老 , 据颜延之的诔文 , 他的出仕原为养母(“母老子幼 , 就养勤匮 , 远惟田生至亲之义 , 追悟毛子棒檄之怀”) 。他出去没有多久 , 就回家省亲 , 从《阻风于规林》那两首诗看 , 他对于老母时常眷念 , 离家后致叹于“久游念所生” , 回家时“计日望旧居” , 到家后“一欣侍温颜” , 语言虽简 , 情致却极深挚 。弟敬远和程氏妹都是异母生的 , 程氏妹死了 , 渊明弃官到武昌替她料理后事 , 在祭妹文与祭弟文中 , 他追念早年共甘苦同患难的情况 , 焦虑遗孤们将来的着落 , 句句话都从肺腑中来 , 渊明天性之厚从这两篇祭文、自祭文以及与子俨等疏最足以见出 , 这几篇都是绝妙文字 , 可惜它们的名声为诗所掩 。
渊明在诗中表现最多是对于子女的慈爱 。“大欢惟稚子” , “弱女虽非男 , 慰情聊胜无” , “稚子戏我侧 , 学语未成音 , 此事真复乐 , 聊用忘华簪” , 随便拈几个例子 , 就可心令人想象到渊明怎样了解而且享受家庭子女团聚的乐趣 。如果对于儿童没有浓厚的同情 , 或是自己没有保持住儿童的天真 , 都决说不出这样简单而深刻的话 。
渊明的长子初生时 , 他自述心事说:“厉夜生子 , 遽而求火 , 凡百有心 , 奚特于我?既见其生 , 实欲其可” , 可见其属望之殷 。他做了官 , 特别遣一个工人给儿子 , 写信告诉他说:“汝旦夕之费 , 自给为难 , 今遗此力 , 助汝薪水之劳 。此亦人子也 , 可善遇之 。” 寥寥数语 , 既可以见出做父母的仔细 , 尤可见出人道主义者的深广的同情 。
“此亦人子也 , 可善遇之” , 这是何等心肠!它与“落地成兄弟 , 何必骨肉亲”那两句诗都可以摆在释迦或耶稣的口里 。谈到他的儿子 , 他们似不能副他的期望 , 他半恢谐半伤心地说:“天运苟如此 , 且进杯中物!”他临死时还向他们叮咛嘱咐:‘汝辈稚小家贫 , 每役柴水之劳 , 何时可免 , 念之在心 , 苦何可言!然汝等虽不同生 , 当思四海皆兄弟之义” , 最后以兄弟同居同财的故事劝勉他们 。
杜甫为着渊明这样笃爱儿子 , 在《遣兴》诗里讥诮他说:“陶潜避俗翁 , 未必能达道 。……..有子贤与愚 , 何其挂怀抱?”其实工部开口便错 ,渊明所以异于一般隐士的正在不“避俗” , 因为他不必避俗 , 所以真正地“达道” 。
所谓“不避俗”是说“不矫情” , 本着人类所应有的至情深情去应世接物 。渊明伟大处就在他有至性深情 , 而且不怕坦白地把它表现出来 。趁便我们也可略谈一般人聚讼的《闲情赋》 。昭明太子认为这篇是“白璧微瑕” , 在这篇赋里渊明对于男女眷恋的情绪确是体会得细腻之极 , 给他的冲淡朴素的风格渲染了一点异样的鲜艳的色彩;但是也正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看出 渊明是一个有血肉的人 , 富于人所应有的人情 。
总之 ,渊明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 这就是说 , 他精神生活很丰富 。他的《时运》诗序中最后一句话是“欣慨交心” , 这句话可以总结他的精神生活 。他有感慨 , 也欣喜;惟其感慨 , 那种欣喜是由冲突调和而彻悟人生世相的的欣喜 , 不只是浅薄的嬉笑;惟其有欣喜 , 那种感慨有适当的调剂 , 不只是奋激佯狂 , 或是神经质的感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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