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巧克力城”沉浮:“广漂”非洲人群体调查( 四 )


因疫情暂时回国的尼日利亚家电批发商乔治,在电话中证实了肉孜的回忆。他表示:“我们西非商人并不是打通广东渠道的第一波访客。21世纪初来到小北的尼日利亚籍‘广漂’,最初拜师的是埃及人。”早在70年代,身为不结盟国家成员的埃及企业就成为“广交会”上一个不容忽视的角色。90年代初,埃及个体商人开始在小北一带从事服装、鞋帽、箱包的出口批发业务,彼时来到南粤的西非人大部分还是欧美行商的雇员。到1998年之后个体商户取代行商成为“广漂”西非人的主流时,掘得第一桶金的埃及商人要么已经离开本地,要么寻求转向其他利润率更高的行业。他们留下的经商模式和生活服务区,遂为西非穆斯林商人所继承。
在2020年的今天,从淘金路到小北地铁站之间,环市东路两侧的餐厅和商铺依然带着浓厚的中东风情。在拥有堂皇大厅的亚洲国际大酒店近侧,“底格里西餐厅”和“萨米屋地中海餐厅”的招牌就悬挂在道旁商厦的第一层,尽管目前暂时中止了营业。麦高登把这些一度云集着北非穆斯林商人的街道称为“阿拉伯巷”,它们构成登封村和花园酒店之间的过渡地带,曾是本地小摊贩的最爱。安葬有最早来华的伊斯兰教信徒宛葛素的清真先贤古墓,距离此地不足两公里,为来自中东和非洲伊斯兰国家的“广漂”客提供了每个星期主麻日的聚会场所。诸种因素交叉影响之下,登封村最终演变成了广州中心区一块中外混居的独特商贸“飞地”。
必须指出的是,登封村基于集体所有制的土地类型,在这种转变中发挥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尽管未能赶上90年代初火车站商圈开发的先机,但随着世纪之交非洲个体商户的涌入,登封街合作经济联社开始有意识地建构专门针对外籍小型批发商的商贸空间。对此,长期关注广州城市社会史的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麦思杰敏锐地指出:“以白马批发市场为代表的流花商圈中心地带在90年代末期已经趋于饱和,已经没有大面积的土地可以用以兴建专门针对非洲贸易的大型批发市场。而位于这一商圈边缘的登封村及三元里地区仍有大量可利用土地资源,在这些地区发展专门针对非洲地区的贸易批发市场,是市场发展必然的结果。”
从2000年前后开始,登封村经济联社陆续规划新建了金山象、泓汇、越洋等一系列面向非洲客商的大型批发市场;它们按照商品侧重的不同,分为成衣、箱包、鞋帽、家电等门类,市场内商铺的月租金从数千元到上万元不等。小有名气的登封大酒店也在2004年斥资上千万元进行了翻修,以每日100多元的低廉价格向外籍商人开放。那正是李伯记忆中的黄金年代——物业租赁进账迅速取代蔬菜种植和住房租金,成为登封村村民的主要收入来源,同时源源不断的“广漂”客流仍在从西非涌来。中山大学地理科学与规划学院教授李志刚在2008年通过实地调查发现,以登封村为中心的环市东路片区已经成为当时广州外籍居民活动密度最高的区域,每天有5000~6000名外国人在当地出没。2012年,注册在登封街道的157家外资企业代表处中有80%由非洲人士管理,年营业额高达75亿元人民币,已经蔚然可观。
 巧克力|“巧克力城”沉浮:“广漂”非洲人群体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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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5月底,在环市东路附近的一处住宅区,一位领着两个孩子的非洲裔租客正在向工作人员了解防疫政策
天秀大厦里的世界
说服乔纳森让我陪同他进入天秀大厦并不容易。这个鼻音浓重的尼日利亚豪萨族人一再解释:“我已经不再是外贸商人了,只是个顾问。我没有什么要采购的,只是去了解一下6月份以后家电代理商的出货进度。”不过我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我是个中国人,档口老板会更乐意向我讲实话,这对你一定是有用的。”
要在横跨环市中路的过街天桥上分辨出乔纳森是很容易的:他坚持要在6月炎热的午后披上西非式样的阿巴达长袍,并用小帽一丝不苟地压住头发。在乔纳森看来,这是一种彰显“正规性”的方式:“谁都会更愿意和一个衣着得体的人打交道,是吧?”不同于那些孤身“广漂”的年轻人,41岁的乔纳森把妻子和最小的女儿也接到了广州,平时就在租住处做饭,在“阿拉伯巷”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断断续续在广州工作了12年以后,我已经可以拿到Z字头签证了,虽然每隔一年依然要重新申领一次。”乔纳森的语气透露出自豪。大部分来华时间不长的非洲“广漂”只能申请到有效期从3个月到半年不等的M字头签证,每隔30天就要离境一次。和他们相比,Z字头签证持有者属于不折不扣的“特权阶层”。“我应该还算是‘鬼佬’,”乔纳森能讲几句粤语,“但已经不属于‘走鬼’了。”
每一个出没于小北周边的非洲外来客都会把自己含混地称为“商人”,乔纳森认为这不算夸张:“我们并不直接从生产厂家订货,也不负责回到非洲销售。我们参与的是这两个环节之间的中介部分。”一名典型的贸易中间商在离开非洲之前,会向自己所在城市的批发市场或者中小零售商了解最紧俏的商品类型和销售价位,接着以非正式代表的身份抵达广州,与外贸档口的运营者敲定单批商品的订单,并监督整个流程直至交货并通过中国海关。“应该说,一个带着一两千美元来到小北的穷小子和我们这些拥有办公室的家伙没什么本质区别,”乔纳森很认真地告诉我,“我们都在用自己的钱投入中间环节,没人会和我们共担风险。那些本钱最小的商人需要自己带着货物上下飞机,我们则可以委托清关公司。但一旦被海关扣下,损失是同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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