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巧克力城”沉浮:“广漂”非洲人群体调查( 五 )
高36层、像箭头一样楔入环市中路南侧的天秀大厦,构成了这个非洲中间商群体的重要交易平台。严格说来,在大厦的三栋塔楼中,只有面朝过街天桥的B座被用作商业楼宇,租金相对较高,A座和C座主要是民居。不过塔楼底部打通的四层商铺与一般的小商品批发市场毫无区别:二楼的敞开式玻璃柜台背后,年轻的女推销员正在向一位兴致不高的黑皮肤来客展示不同尺寸液晶电视的画质。三楼的童装、箱包和鞋帽档口规模要再大些,不过在这个来客屈指可数的下午,大部分小老板选择了安坐在玻璃门之后的世界里,泡上一壶茶。疫情造成的交易中断使得许多摊主选择了挂出“转租”布告,也有一些人借着这意外的淡季搞起了装修。扶梯口边的玻璃橱窗上贴着一张非洲地图,在代表尼日利亚、马里等国家的色块上,可以看到淡淡的指甲印。
文章图片
2008年12月14日,一群“广漂”非洲客商在沙面的石室圣心大教堂参加周日下午的英语弥撒
“市场睡着了。”正在自家假发档口门前来回踱步的女摊主阿丽突然冒出了一个诗一般的句子,“‘五一’之后我们才获准重新营业,但大部分‘老黑’要么回了非洲,要么还没过来。今年春天是十几年都没有过的淡季。”
和面色沉郁的摊主们相比,乔纳森的兴奋显得格外不同寻常。不到20分钟时间,他已经分别闪进了一家手机壳样品档口、一家布料行以及一家皮鞋门市部,快速地向管理员提问,并在“苹果”手机上做着记录。“这些都是有价值的信息。假使其他外贸中间商想要在第一时间了解6月份皮鞋和手机壳的可靠交货日期,他们可以从我这里买。”乔纳森的口气像是掌管着一家商业情报机构,“每份200美元,很公道。”李志刚把像他这样的新型非洲商人称为“坐贾”——小本经营的商品买卖已经不再是坐贾的主要盈利模式,他们或者调查和整理档口资讯,或者开设跨国货运代理公司,将自己在贸易中介环节上的位置移动到了重要性更大收益率也更高的区间。“你可以认为,我已经不再和货物打交道,我的工作是关于人的。”乔纳森解释说,“我熟悉天秀和国龙的许多档口老板,经常与他们攀谈,并且跟尼日利亚南部的一些大型批发市场建立了直接联系。当来自非洲的业务员抵达小北时,他们可以直接来找我,而不必在整栋大厦里摸索。”
但乔纳森毕竟只是非洲“广漂”客中的少数派,“摸索”才是大部分贸易中间商的常态——“你无法想象,在最近十几年来到小北‘逐梦’的非洲年轻人里,有多少人对中国根本一无所知。”突尼斯人阿玛尔叹了口气。1998年之后来粤的第一批非洲个体商人大部分做过专业行商的学徒,熟知跨国贸易的整个流程。但当他们成功掘得第一桶金的消息传回撒哈拉以南的广袤腹地时,吸引来的却是单单看到利润和机会却对风险以及复杂性一无所知的新手。“不必怀疑非洲年轻人的勤奋。他们揣着亲戚朋友凑齐的几千美元启动资金来到这里,一找到住处就立即钻进天秀大厦四处问价,”阿玛尔的神情变得很复杂,“但那怎么够呢?生意也是一门学问啊!”
点石成金的年代的确曾经存在过。2002年,“黑非洲”国家结束了为期约10年的经济结构调整阶段。在此之前,受“冷战”结束带来的外援骤降等因素影响,大批非洲国家政府选择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举债以避免财政破产,为此不得不人为控制商品进口量,以保持贸易顺差。从2003年开始,压抑了十几年的需求出现了井喷式增长,非洲从中国进口的商品总额在5年里就由101.3亿美元猛增至510.9亿美元,其中又以纺织品和小商品占绝大多数。广州统计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02~2005年本地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出口产值的75%来自纺织业,并且到2007年为止,广州服装类商品的年均出口增长一直维持在7%左右的高水平。在需求旺盛的背景下,任何一个来到广州签下订货合同的个体商人都可以抽取可观的中间利润,而不必担心滞销。
但事情正在潜移默化中发生改变。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发生以及2010年底“阿拉伯之春”政潮的开始,使得一大批商业经验丰富的西北非商人被迫暂时中断与广州的联系。而凭借热情和惯性继续涌入小北的新一代“广漂”个体商人则发现,非洲市场急需的中国商品的类型已经出现了变化。随着当地城市化和工程基建需求的增长,2009年,机电产品占中国对非商品出口额的比重首度突破了50%,纺织品、小商品以及小家电的占比则逐步滑落至三成左右。个体商人的资本规模和行业经验既无法胜任机械设备的采购,便只有在已经成为“红海”的服装、小商品和家电领域搏杀。然而无论是中国跨境电商企业的“西进”,还是像乔纳森这样的资深“坐贾”的兴起,都在挤压个体中间商可以获得的利润的比率。他们的吉时已过。
“‘商人’不再是一个没有门槛的行当了。”阿玛尔发出一声长长的慨叹。短短20年时间,一夜暴富的神话就变成了艰难求存的现实。小北“广漂”戏剧性的命运转折,甚至没有给那些听着“巧克力城”财富故事长大的非洲年轻人留下迟疑的间隙:当他们花费两三千美元,终于拿到前往中国的短期签证和机票时,命运的大门其实已经早早关上了。一些新来者在匆匆亏光全家勉强凑齐的几千美元货款之后,带着悲伤和不甘离开了这里。另一些人则选择留下来,或者接受远不及预期的现实生活,或者沦为逾期滞留者甚至乞丐。乔纳森和阿玛尔都提到了六七年前徘徊在新登封宾馆大堂里的一个尼日利亚中年人——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最初涉足何种买卖。当小北的人们逐渐熟悉了他的存在时,他已经变得肮脏不堪、疯疯癫癫,似乎完全靠乞讨和新来者的接济为生。某一天,这个中年人静静地消失了——“这就是命运,你只能接受。”这是乔纳森的最终总结。
推荐阅读
- 淮海路|上海滩沉浮往事:一条淮海路,百年摩登史
- 谁主沉浮|“看不见的战争”,AGV智能调度系统谁主沉浮?
- 巧克力|纳米技术又添新技能:给巧克力上色
- 臆说古史|“东莞太子”——梁耀辉的沉浮史
- 臆说古史|“万里大造林”——陈相贵的沉浮史
- 巧克力|瑞一小镇下起巧克力雨 让当地居民感觉自己掉进通话里了
- 巧克力|瑞士小镇下起了“巧克力雨”,汽车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可可粉
- 下起|瑞士小镇下起巧克力雨 系巧克力工厂通风系统故障
- 童话场面!工厂通风系统故障,瑞士一座小镇下“巧克力雪”
- 巧克力瑞士小镇下起巧克力雨中国巧克力市场现状|瑞士小镇下起巧克力雨 2020中国巧克力市场现状和趋势分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