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批评|文艺批评 | 李敬泽:《黍离》——它的作者,这伟大的正典诗人( 七 )


——“不必同时所真见” , 正是此理 。 《黍离》的作者 , 这伟大的诗人 , 他具有令人惊叹的原创力 , 他用词语为世界重新安排秩序 , 让黍永恒低垂 , 让稷依着心的节律生长 。
07
“彼黍离离” , 低垂、密集 , 繁茂缭乱令人抑郁 , 那不是向上的蓬蓬勃勃 , 而是凝滞、哀凄 , 世界承受着沉重、向下的大力 。
但是请注意那个“彼”——那是远望、综览的姿势 , 是在心里陟彼高冈 , 飞在天上 , 放眼一望无际 。
在《毛诗》中 , 这空间的“彼”被赋予了历史的、时间的深度:“彼 , 彼宗庙宫室 。 ”作者所望的是“彼黍” , 同时也是“彼黍”之下被毁弃、被覆盖的宗周 。
然后 , 全诗三章 , 再一次又一次的“彼黍离离” , 似乎作者没有动 , 似乎他被固定在这巨大凝重的时空中 , 一切都是死寂的静止的 , 茂盛而荒凉 。
但是 , 在这凝重的向下的、被反复强调的寂静中 , 在这寂静所证明的遗忘中 , 一个动的、活的意象进入:“彼稷”——那谷子啊 , 它在生长 , 从苗 , 到穗 , 到实……
黍不动 , 黍是世界之总体 , 而接着的“彼稷” , 却是从整体中抽离出来 , 去辨析、指认个别和具体 , 那是苗、那是穗、那是成熟饱满的谷……
这是时间的流动 , 也是空间的行进 , 这个作者在大地上走着 , 岁月不止 , 车轮不息……
回到《毛诗》的故事 , 也许这位周大夫真的来来回回从春天走到了秋天 , 东周时代的旅行本就如此漫长 。
但在这诗里 , 行走只是行走 , 与使命无关 。 “迈” , 远行也 , 《毛诗》郑笺云:“如行而无所至也” , “行迈” , 就如同《古诗十九首》的“行行重行行” 。 “行迈靡靡” , “行迈靡靡” , “行迈靡靡” , 停不下来 , 他茫然地走着 , 已经忘了目的或者本就没有目的 , 他就这样 , 不知为何、不知所至地走在大地上 。
这无休无止的路 , 单调、重复 , 但“我”的心在动 , “中心摇摇” , “中心如醉” , “中心如噎” 。 心摇摇而无所定 , 心如醉而缭乱 , 最后 , 谷子熟了 , 河水海水漫上来 , 此心如噎几乎窒息……
“知我者谓我心忧 ,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此时 , 这首诗里不仅有“我” , 还有了“他” , “他”是知我者和不知我者 , 是抽象的、普遍的 , “他”并非指向哪一个人 , “他”是世上的他人他者 。 “他”进入“我”的世界 , 但与此同时 , “他”又被“我”搁置——“知我者谓我心忧 ,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一遍、两遍、三遍 , 重复这两个句子 , 你就知道 , 它的重心落在后边:知我者谓我心忧——假如知我 , 会知我心忧 , 但不知我者 , 必会说我在求什么图什么多愁善感什么?而此时此刻 , 在这死寂的世界上 , 既无知我者也无不知我者 , 心动为忧 , 我只知我的心在动 , 摇摇、如醉、如噎 , 我无法测度、无法表达、无法澄清在我心中翻腾着的这一切——
直到此时 , 这个人、这个“我”是沉默的 , 他封闭于内心 , 然后忽然发出了声音:“悠悠苍天 , 此何人哉 。 ”
悠悠苍天 , 此何人哉 。
悠悠苍天 , 此何人哉 。
随着摇摇、如醉、如噎 , 这一声声的“天问”或“呼天” , 也许是节节高亢上去 , 也许是渐渐低落了 , 低到含糊不可闻的自语 。
此时 , 只有“我”在 , 只有悠悠苍天在 。
08
阐释起于结尾 。 如何理解《黍离》 , 取决于如何理解它的“天问”或“呼天” 。
在《毛诗》的故事里 , 这个人 , 望着这故都 , 眼看着昔日的宫殿和宗庙已成田畴 , 无限凄凉 , 万般忧愤:悠悠苍天 , 此何人哉!
后世的儒生们替他回答:当然是周幽王 。 宠溺褒姒的幽王、废嫡立庶的幽王、烽火戏诸侯的幽王 , 这无道之君、亡国之君 , 就是他!
然后 , 他们沉吟赞叹:如此的感慨沉痛 , 仰天太息 , 却不肯直斥君上 , 憋得要死 , 也只是“此何人哉!”这是怎样的温柔敦厚、怎样的中和之美、怎样的思无邪而厚人伦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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