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祸论|史林|明治日本的黄祸论与人种论( 七 )


社会各界对田口的指责 , 既有对其学问的批评 , 也有对日本民族自尊心的维护 。基于以上原因 , 田口不得不做出适当的回应 。1905年2月 , 田口在史学研究会举办了一场题为“日本人种之研究”的演讲 。田口坦然承认了“对日本人种起源的研究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但是 , 田口认为这已经不是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了 。因为 , “西洋人从来都只认为雅利安是优等人种” , 但是随着日本在日俄战争中取得胜利 , “他们开始意识到黄色人种的力量了” 。随着日俄战争的胜利 , 田口不再坚持“日本人雅利安人种起源说” , 而是认为“以我帝国堂堂之伟业 , 创造如此国民之祖先必定是历史上留有名望之人种” 。事实上 , 田口又回到了“日本人种匈奴起源说” 。他断定“他们最早是从印度、波斯、土耳其一带来到北支那 , 在汉朝初期成为了匈奴人种 , 其中一部分得以跨海来到日本 。”以往作为“脱亚论”代表人物的田口卯吉最终还是把日本人种的起源设定在了亚洲大陆上 。由此可见 , 与其说田口的人种论是“脱亚”的 , 不如说是为此后日本帝国主义走向大陆侵略扩张做好了理论准备 。
综上所述 , 田口卯吉在“日本人种雅利安起源说”与“匈奴人种起源说”之间的摇摆不定 , 其实是反映了在黄祸论的外交压力下 , 日本人自我认识的矛盾 。一方面日本人需要依据西洋的人种理论寻求自身民族的优越性;另一方面 , 日本人又并不完全屈服于西方人种论的压力 , 企图重新建立日本帝国自身的人种等级秩序 。在这个意义上 , 田口卯吉成为了日本人在自我认识的谱系上 , 由劣等人种转向优等人种的关键人物 。
3.高山樗牛:走向大亚细亚主义
一般而言 , 明治维新以来 , 大亚细亚主义在日本民间一直具有重要影响力 , 直至甲午战争爆发后陷入低潮期 。但是 , 三国干涉后 , 在黄祸论的刺激之下 , 大亚细亚主义再次成为重要的社会思潮之一 。而在这一时期 , 作为日本最具影响力的《太阳》杂志主编 , 高山樗牛对人种问题的发言引起了广泛的关注 。但是 , 高山对人种问题的关注最先并非起因于割占辽东半岛及其所引发的三国干涉 , 而在于日本的另一块新殖民地台湾与日本国体论的关系问题 。
明治维新后 , 日本一直致力于把自己建设成为一个民族国家 。在这一历史过程中 , 国体论的观念作为统合民众的意识形态工具 , 发挥着极为重要的作用 。所谓国体论 , 一方面强调在历史上“万世一系”的天皇权威;另一方面强调以血缘为基础的“家族国家论” 。它排斥西洋国家以契约关系为核心的社会建构理论 , 而强调天皇与臣民之间是一种彻底自然化了的亲子关系 。在这种观念的影响下 , 日本人把“国”看成是“家”的扩展 。在以天皇为顶点的家长制中 , 日本人全体臣民因血缘关系而团结一致 。因此 , 构成国体论的前提 , 只能是“同一人种 , 同一国家”的“日本人种单一构成论” 。
国体论在甲午战争以前一直处于优势地位 。但是 , 随着战争的胜利 , 就如何处理新殖民地台湾的三百多万异人种问题时 , 国体论遇到了巨大的危机 。首先对国体论进行攻击的是日本的基督教徒 。比如基督教联合会的牧师渡濑常吉(1867—1944)就宣称“随着我帝国膨胀 , 就如何处理域外草民而言 , 国体论者顽固地执着于君民同祖的教义 , 有违我帝国开拓进取之精神 。”渡濑担心的是 , 国体论者过分强调日本人种血统的纯粹性 , 将不利于日本帝国的海外拓展 。但这里值得注意的是 , 日本的基督教徒攻击的是国体论的“单一人种构成论” , 而并非针对天皇制 。实际上 , 他们呼吁的是加快日本帝国的海外拓展 , 维护基督教的海外传教事业 。
但是 , 高山樗牛却对基督教徒持有激烈的批判态度 。在《太阳》杂志的社论《我国体与新版图》一文中 , 他继续坚持“我国体完美无瑕且天下无双” , 并批判基督徒不理解“国家之真意” 。在高山看来 , “国家是基于实权之上 , 权力的强弱规定势力之范围” 。但是“国家”与“实权”并不矛盾 , 而是二者相互影响 , 相互深化 。“君民同祖 , 忠孝一致的国体正是祖国观念之基础 。就国势扩张而言 , 国体论排斥外力之抵抗 , 统率被征服的新领土 , 无可匹敌 。”事实上 , 与基督徒们相反 , 高山认为 , 正是国体论所催发的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 , 统合了整个日本民族 。因此 , 日本在海外才得以迅速走向扩张的道路 。国体论不但没有妨碍日本在海外的扩张 , 反而是其强大的动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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