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梦蝶、悼亡与旅行:青年本雅明的爱与迷狂( 六 )


这样的工作方法 , 体现在文风上就是一种独特的文体形式 。 德语学界把本雅明创作的许多短篇散文都概括为“思想图像”
(Denkbild)
。 苏尔坎普出版社七卷本《本雅明文集》的第四卷编者沿用阿多诺1955年编辑整理的《本雅明作品集》目录中“思想图像”的标题 , 在该标题下收录了本雅明在1925年至1930年代初所作的诸多登载于报刊的短篇 。
“思想图像”是个合成词 , 由“Denk”
(思考 , 这里更强调直观思考的整个过程)
和中心词“Bild”
(图像)
构成 , 英文译为thought-image , 即作为图像的思想或以图像形式成形的思想 。 从词源学上来看 , 它可以是“理念”的替代性表达 。 这个词非常地具有张力 , 它抻拉在具体的内容
(图像)
和与之相应的理念
(思想)
这样相反的两极之间 , 而该两极又不可分离地遥相呼应 。 在上世纪初 , 德语文学界还因格奥尔格的一首诗歌
(《第七个指环》中的《法兰克人》)
引发了对“Denkbild”之来源和义涵的激烈论争 , 论争的焦点就在于“Denkbild”的意义到底是落脚在“理念”
(Idee)
还是“图像”
(Bild)
, 即到底是图像化的思想还是反思和抽象化的图像 。
这场论争的意义影响深远 , 该词充满张力的特质就被运用到后来的歌德研究中 , 发展成一个评论术语 , 用来概括歌德思想中直观与反思的平衡这一核心观念 。
简单地讲 , 思想图像是把理念从抽象的思辨领域拉回到可感可视的感知领域的运思方式 , 放到整个西方哲学发展的背景中 , 这种写作是克服近代认识论的困境而对形而上学思维方式进行批判和变革的一种试验 , 是对不可言说的现代性进行可能性言说的表达方式 。
就在1930年代左右 , 在本雅明周围 , 包括霍克海默、克拉考尔、布洛赫、阿多诺以及布莱希特都不约而同地创作过这种形式的文学—哲学短篇 。 标识了本雅明前后期思想转向的重要作品《单行道》就是他思想图像创作的典型代表 , 阿多诺
(指认《单行道》为“思想图像集”的第一人)
的《最低限度的道德》从形式上看就和《单行道》非常相像 。
本雅明的《单行道》:救赎被贬值的经验
今天 , 《单行道》在中国正在经历不断的重译和再版 , 足以说明它的受欢迎程度 , 但它的晦涩诡谲
(即兴、经验、直观、具体、破碎)
却频频阻挡着我们 。 如果弄明白思想图像的结构形式 , 回溯该书的产生史 , 也许我们就能手握开门而入的解读钥匙 。 在本雅明写作《单行道》期间
(1923-1926年)
, 对法国超现实主义的密切关注 , 周游几近半个欧洲尤其是巴黎和那不勒斯的旅行以及对共产主义和俄国革命的认识 , 都对该书从外在形式到核心内容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
本雅明是魏玛共和国时期鲜有的深入研究法国超现实主义运动的德国知识分子 , 他对超现实主义的关注和批评从1925年起一直持续延伸进他宏大的“拱廊计划” 。 超现实主义对幻梦、无意识和日常经验的强调、自动写作手法和蒙太奇技术的运用都被他有意识地加以批判吸收 。
布洛赫曾评论《单行道》代表了一种“超现实主义的思考方式” , 我们看到《单行道》整本书表现出凌乱的主题和结构 , 像一把抽去了绳线的念珠被随意地洒落出去 , 一幅一幅的立体图像有如超现实主义式的碎片蒙太奇 。 《单行道》中还有几篇如“自动写作”般的梦境摹写无疑是本雅明追随超现实主义的诗学实践 。
本雅明同情超现实主义和亲近共产主义几乎发生在同一时期 。 《单行道》题献给他的情人阿西娅·拉西斯 , 本雅明在卡普里岛度假时通过她了解了俄国革命的真实情况 , 同期还研读了卢卡奇的《历史和阶级意识》 。
我们看到《单行道》中最长的《帝国全景》全景式地描画了经济大萧条时期的德国社会以及身处压抑氛围下的德国民众的艰难境遇和精神上的普遍困顿 。 这是《单行道》手稿里最早有确定日期记录的单篇 , 它的重要性在于它是本雅明第一篇分析德国社会现实的文章 , 对时政的批判姿态非常鲜明 。 作为起点 , 它就像是《单行道》的胚细胞 , 蕴藏了整部书的政治爆炸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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